天又黑了。我换了条更正式点的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蕾丝。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眼睛在灯光下显得特别亮，带着种豁出去了似的清醒。

七点二十五分，我准时到了卡尔的套房外。洛夫乔伊给我开了门。小客厅里已经飘着雪茄的烟雾和男人们低低的说笑声。壁炉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些，驱散着海上的夜寒。

卡尔坐在牌桌的主位，手里拿着牌，神情专注。他对面是位气质温和、戴眼镜的中年绅士——托马斯·安德鲁斯，这艘船的设计师。旁边是举止有点浮夸的古根海姆先生，还有两位我不太认识、但穿着同样讲究的绅士。

鲁芙夫人和露丝坐在靠窗的丝绒沙发上。鲁芙夫人正满脸堆笑地跟古根海姆先生说着什么，露丝则显得心不在焉，手里拿了本根本没翻开的书，目光不时瞟向门口，或者窗外。看到我进来，露丝的眼神闪了一下，好像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情绪。

“艾莉森，你可来了。”鲁芙夫人热情地招呼，好像我们之间从没闹过不愉快似的，“快过来坐。卡尔，你看，艾莉森多准时。”

卡尔从牌局里抬起头，目光扫过我，在我墨绿色的裙子上停了一瞬，几乎看不出来地眯了下眼，然后淡淡点了下头：“坐吧。”

我在鲁芙夫人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侍者给我端来杯香槟。我接过，轻轻握着冰凉的水晶杯脚。

牌局继续。男人们聊着牌，偶尔穿插点生意、政治的话题。安德鲁斯先生话不多，但每当有人问起船的设计细节，他的眼睛就会亮起来，挺自豪地解释。古根海姆先生则热衷于讲他在各地的见闻和投资。

我安静地坐着，小口抿着香槟。我能感觉到，卡尔虽然专注打牌，但注意力好像并没完全从我这边移开。

偶尔，露丝发出点不耐烦的小动静，或者鲁芙夫人说话声大了点，卡尔出牌的动作会有极短的停顿，或者抬眼看过来一下，眼神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露丝越来越坐不住了。她放下书，站起来走到酒柜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没加冰，仰头灌了一大口。鲁芙夫人皱起眉，低声说了句什么。露丝没理，拿着酒杯，走到靠近内舱门的角落里，背对着大家。

气氛有点微妙地僵住了。

就在这时，套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洛夫乔伊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居然是杰克·道森。

他换了身借来的、明显不太合身的黑礼服，头发仔细梳过，脸上带着紧张但真诚的笑。他的目光越过洛夫乔伊的肩膀，径直搜寻着，然后落在了角落里的露丝身上，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这个不速之客身上。

古根海姆先生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安德鲁斯先生则有点困惑地推了推眼镜。鲁芙夫人的脸一下子变得极其难看。

卡尔放下了手里的牌。动作很慢，很稳。他靠进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的杰克，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露丝转过身，看到杰克，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是种混合着窘迫、激动和某种豁出去了的复杂神情。

“道森先生？”卡尔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聊天气，“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你。”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骤然变冷。

杰克显然有点局促，但他挺直了背，努力保持镇定：“霍克利先生，晚上好。我……我是受邀来的。”他的目光又飘向露丝。

“受邀？”卡尔微微侧头，目光转向露丝，语调微微上扬，“露丝？”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露丝身上。

露丝的脸微微发白，她握紧了手里的酒杯，指节都泛白了。她看了看杰克，又看了看卡尔，最后，像是下了决心，用一种清晰的、带着颤音却异常坚定的声音说：“是的，卡尔。我邀请了他。杰克……道森先生救过我的命。我觉得，我们至少该请他喝一杯，谢谢他。”

鲁芙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惊呼：“露丝！你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