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海上的天空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先是一片绚烂的紫红,转眼就被深深的蓝黑吞没。
泰坦尼克号通体明亮,活像一座漂在海上的豪华水晶宫,把自身的流光溢彩,霸道地泼洒在漆黑的海面上。
通往头等舱餐厅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墙上壁灯柔和,浮雕讲着古老的神话故事。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鲜花的芬芳,还有各种高级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嗯,是金钱的气息。
我穿着女仆送来的淡蓝色缎子长裙,束腰勒得我感觉自己能表演胸口碎大石,领口和袖口镶着密密麻麻的白蕾丝。我只能迈着小碎步,跟着引路的侍者,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裙边玩。
餐厅大门一开,好家伙,我差点被里面的“光芒万丈”闪瞎。挑高的屋顶画着彩绘,无数水晶吊灯把里面照得跟白天一样。雪白的桌布,亮得能当镜子使的银餐具,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穿梭其中。
满眼都是珠光宝气的先生女士,谈笑声、碰杯声嗡嗡响成一片豪华的背景音。
我被带到一张靠窗的长桌边。卡尔·霍克利已经坐在主位了。
他一身黑礼服,白衬衫领子硬挺,衬得下巴线条跟刀削似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额头。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留着威武络腮胡、肩章闪亮的中年男人说话——那肯定就是史密斯船长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下格外锐利,看什么都像在估价。
露丝坐在他另一边,暗红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挂着那串闪死人不偿命的“海洋之心”。妆容精致,红唇惹眼,可那双蓝眼睛却空荡荡的,只盯着面前的水晶杯发呆,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杯脚。
她妈妈,鲁芙夫人,坐在旁边,正满脸堆笑,身体前倾,使出浑身解数跟船长和桌上其他几位看起来就很“贵”的男士套近乎。
我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短暂观光。卡尔抬眼瞥了我一下,时间短得可能不到一秒,眼神里啥温度也没有,就像看见个会移动的盆栽,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我坐下。
我的座位在长桌另一端,离他不算最近,中间还隔着几个座位,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单边眼镜的老太太和她孙女。
晚餐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实际紧绷的气氛里进行。汤、鱼、主菜、甜点……一道道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的食物轮番上阵。
这种时候,再好吃的白人饭我也味同嚼蜡,只能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吃,努力装出淑女样,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着,捕捉桌上的每一句话。
卡尔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自带“我是权威”气场。他跟船长讨论航速、稳定性,聊钢铁工业,聊美国投资,语气平稳,用词精准,偶尔蹦出的数据让船长都直点头。
鲁芙夫人则见缝插针地吹捧卡尔,夸这船如何了不起,暗示女儿嫁过去后日子会多么美妙。
露丝基本是静音状态,只有被她妈点名时,才用几个词敷衍过去。她的眼神老是飘向窗外黑漆漆的海,或者餐厅里其他同样穿着华丽、笑容模式化的宾客,眼睛里写满了“我好无聊”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火苗。
我?我努力扮演小透明。学旁边那对祖孙的样子用刀叉,应付偶尔扔过来的“身体好点没?”“还晕船吗?”之类的客套话,给出一些得体又模糊的回答。
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卡尔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这边,没啥情绪,但就是让我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瞥了一眼。
“……所以,稳定和速度,是现代航运的关键。”卡尔结束了和船长的谈话,拿起餐巾优雅(但有点机械)地擦了擦嘴。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露丝空洞的脸,又掠过我强装镇定的样子,最后落回自己的酒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混合了嘲讽和“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吃甜点时,气氛稍微活络了点。鲁芙夫人开始大讲他们在欧洲买的产业。露丝突然放下了甜品勺,“叮”的一声轻响。
“妈妈,我觉得有点闷。”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刻意轻松的交谈里显得有点突兀,“我想去甲板上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