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尉心惊胆战了一天,一路从学校狂奔回家,就为了看他爸还在不在家,胸腔里的惊悸还没散尽。
他换鞋的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响。
他爸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脊背微驼,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声响细碎而急促,像雨点砸在玻璃上。
屏幕亮得刺眼,幽蓝的光映在墙皮上。迟尉眯着眼,隐约看见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和一串跳转的英文界面,右下角悬浮的小窗口里,是不断跳动的数字——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黑客入侵后台时的资金流转页面。
狗改不了吃屎,尽管被警方通缉,也放不下这些龌龊事。
迟尉没出声,目光往下移,落在一旁的茶几上。
一张塑封的照片被压在玻璃杯底,边角微微翘起。他走过去,伸手把照片抽出来。
是昨天他爸拿给他看的那张。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一件旧旧的棉布衫,头发随意挽着,眉眼和他有七分像。她嘴角扯着笑,眼睛却没笑意,眼底的忧伤像化不开的雾,连带着那点笑意都显得单薄又勉强。
他又把他爸的行李胡乱地翻开,他的钱包里塞了一张纸,被泪水晕开的字迹,他妈写的,“那天雨很大,他身上带着烟味和酒气,我喊救命,没人听见。”
不是什么青梅竹马的情投意合,也不是什么水到渠成的相守相伴。
是被碾碎的青春,是无处可诉的惊惧,是硬生生被按在命运里的、喘不过气的日子。
迟尉的手指开始发抖,照片的边缘硌着掌心,疼得钻心,眼泪不听使唤地往下掉。
“看什么呢?”
身后突然传来奶奶的声音,带着点沙哑。迟尉手一抖,照片差点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奶奶站在卧室门口。
奶奶走过来,没提电脑前的人,只是伸手把他拉进了旁边的次卧,轻轻带上了门,隔绝了客厅的光和键盘声。
奶奶让他坐在床沿,自己拉了张板凳,挨着他坐下。
“你爸年轻的时候啊,成绩是真的好。”奶奶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那会儿在县里的高中,数理化每次都是年级第一,奖状贴了整整一墙。老师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国内顶尖大学。”
迟尉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那张照片看。
“变故就出在高二那年。”奶奶叹了口气,“学校新换了教务系统,说是能查成绩排榜,他嫌那个系统设计得太死板,就偷偷琢磨着破解进去,想给系统加个能隐藏低分的功能,因为那时候班里有个女生,家里条件不好,成绩总垫底,老被人笑话。”
“结果呢?”
“结果没藏好,被学校发现了。那时候不比现在,学校对这种事看得重,说他恶意破坏校园设施,要记大过。偏偏那阵子,他认识了几个校外的社会青年,那些人总拉着他去搞些电脑程序,说是能赚钱。学校知道了,直接就把他开除了。”
“你爸不是坏孩子。”奶奶看着他,眼里满是疼惜,伸手想碰他的头发,却被迟尉下意识地躲开。奶奶的手悬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去。
“他就是那时候走错了一步,后面就再也绕不回来了。被开除之后,他憋了口气,非要靠着电脑吃饭,那些社会青年带着他做些灰色地带的营生,赚了点快钱,也把路走窄了。后来和你妈生了你,本想着好好过日子,可习惯了来钱快的路子,再想回头,就难了。最后只能跑到边境去做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他对你妈……当时他年轻气盛,刚跟人打架,憋不住气,只能找你妈发泄情绪。”
“他是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但他也是有苦衷的。”
奶奶的话揭开迟尉心口那层薄薄的痂。
老人的眼里还全是对儿子的疼惜,语气里满是开脱,仿佛那些被碾碎的日夜,那条纸上晕开的泪痕,那张照片里硬挤出来的笑,都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走错路”就能抹平的过错。
没有歉意,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句对受害者的心疼。
原来在奶奶眼里,他妈承受的那些非人的对待,不过是他爸走错路之后,一场无足轻重的发泄。
迟尉看着奶奶,忽然觉得眼前的人陌生得可怕。
那些温和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对他妈妈的怜悯,只有对儿子无底线的纵容。原来这么多年,他以为的祖孙情分,不过是建立在另一个女人的血泪之上。
胃里的恶心感翻江倒海,他猛地站起身,他没有看奶奶错愕的眼神,也没有听她下意识喊出的名字,只是用力拉开了房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