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尉那边已经摘了半篮,他掂着枝桠上一颗果子冲她挥手:“渝温,过来帮我搭把手,这边的果子长得好,够不着。”
她应声抬头,刚要起身,一阵秋风忽然卷着果林的清冽漫过来。风势不算猛,却偏偏掀翻了她扣在发顶的草帽,帽子打着旋儿滚出去半尺远,落在缀满青黄叶片的草地上。
乌黑的长发立刻披散开来,被风撩得轻轻拂过脸颊和颈侧,发梢还挂了片嫩黄的橘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阳光直直落下来,铺在她蓬松的发顶,发丝被镀上一层透亮的金边,晕开一层毛茸茸的柔光。
她先是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咧嘴笑。她抬手去拢乱飞的发丝时,指尖不经意蹭过耳尖,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揉进了整片秋阳。
迟尉原本正踮脚够着高处的枝桠,听见这声笑,动作蓦地顿住。他垂眼望去,正撞见她仰头时的模样——碎发贴在白皙的颊边,鼻尖沾了点淡淡的橘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软得不像话。
挠得人心尖发痒,他握着枝桠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喉结轻轻滚了滚,原本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竟一时忘了该怎么开口。
周遭老人的笑语好像都在这一刻静了下去。他眼里只剩下她弯着的眉眼,被风拂起的发丝,心跳不知怎么就乱了节拍,一下一下,撞得格外清晰。
日头沉到远山背后时,果园里的最后一抹橘色也融进了暮色。两人拎着装满水果的竹篮跟着老人往家走。
堂屋里的八仙桌早就摆好了吧炖得软烂的土鸡、油亮亮的炒青菜,还有下午刚摘的蜜橘,剥了皮码在白瓷盘里,瓣瓣饱满得透亮。
渝温和迟尉被让到上座,老人往她碗里夹了块鸡腿,笑着念叨这鸡是自家养的,香得很。
几位老人喝了点米酒,话匣子就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说着些陈年旧事,语气里带着点岁月沉淀的醇厚。
渝温捧着温热的瓷碗,指尖贴着碗壁,安安静静地听着。钟奶奶又往她碗里添了一筷子瘦肉,笑着嗔怪她吃得太少。她抬头想说些什么,鼻尖却忽然一酸。
眼眶里悄悄漫上一层湿意,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啃碗里的橘子,余光却瞥见迟尉递过来的纸巾。他没说话,只是把纸巾轻轻推到她手边,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点安抚的温度。
饭桌上的热闹渐渐散了,老人们各自忙着收拾碗筷、喂院子里的鸡,堂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零星声响。
渝温和迟尉拎着剩下的半篮蜜橘,走到院外的田埂边。
两人挨着坐在草地上,月光漫下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沉默了半晌,迟尉忽然开口:“其实有时候想想,一家三口守着这样的村子过日子,也挺幸福的,是种很平静的岁月安好。”
“这样的日子是挺好的,可惜我大概是没那个福气消受了。”
“为什么?”
渝温沉默了几秒。
“我们家条件是不错,可我妈以前是个顶尖的建筑设计师,手里紧握好几个能拿奖的项目方案,对那些图纸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她的语气里藏着心疼,“结婚之后,她把那些图纸全锁进了柜子最底层,一门心思扑在我家,我身上。我见过她偷偷翻出那些设计稿看的样子,眼睛亮得吓人,可转头又把稿子塞回去,对着我笑。”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依附别人的人,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追求,是个活生生的、有主体性的人。可偏偏受了那个年代的思想束缚,即使她再敢拼再敢想,也会被否定,身边人都觉得女人的价值,不过是男人的帮衬,再好的才华也该让位于丈夫的事业。”
“她好像把自己的人生,都折进了成全别人的岁月里。我真的特别心疼她。”
“我太想活成自己了,想抓住自己的喜好往前走,想把日子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可我总怕,怕一旦踏进婚姻,就会被无形的枷锁困住,慢慢磨掉自己的棱角,最后变成围着别人打转的影子。”
迟尉沉默地听着,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漫上来,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渝温的手。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草叶的涩意,被他温热的掌心裹住时,下意识地抖动了一下。
他微微倾身,伸手替她拢了拢被晚风吹乱的鬓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极轻的痒意,而后才放缓了语调:“你想走的方向,就是最好的方向。”
迟尉站在路灯下,看着渝温的身影一点点融进小区,直到那抹白裙的影子彻底消失才慢慢转身往家走。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打开米菲兔日记本写下心事。
“我只想陪着她,走她想走的路。我的愿望很简单——能和她在一起一辈子,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