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诵读。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嬴长风声音朗朗,传遍四野。坛下八万兵马与两万百姓,屏息静听。
“兹有宣室宗亲,太子长风、陈王霁,谨以血诚,告于女娃母神、后土上神、山川百灵:
“夫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今君臣乖离,猾佞盈朝,忠良屏息。郑、严之辈,窃弄威福;元容之流,蠹害黎庶。赋敛如虎,刑戮如草,致使中原板荡,四海鼎沸。以致苍生倒悬,社稷累卵。”
读到此处,坛下已有啜泣声——那是随蜀军北上的军民,想起家乡惨状,悲从中来。
嬴长风顿了顿,继续:
“寡人不敏,忝镇北境。七载以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唯思上报国家,下安黎庶。然独木难支,孤掌难鸣。幸有阿姊陈王,同气连枝,感念苍生,愿提蜀中之师,会盟邱丰,共纾国难。
“今日盟誓,天地为证,鬼神共督:
“其一,秦陈之军,合为一家。旌旗所指,同进同退;金鼓所闻,共生共死。蜀军入北境,当视如姊妹;玄甲至南疆,必敬若宾朋。粮秣互通,器械相济,绝无猜忌,永无二心!”
“其二,戡乱靖难,志在安民。潼州之寇,本为饥民,迫于无奈,鋌而走险。我辈出兵,当以招抚为先,征讨为后。开仓赈济,分田授宅,使流离者得所,冻馁者得温。若有顽抗,不得已而用兵,亦当严束部伍,不杀降卒,不掠百姓,不焚庐舍,不毁稼穑!”
“其三,功成之日,富贵共之。若得扫清沉氛,廓清寰宇,孤必奏请天子,秦陈将士,论功行赏;阵亡英灵,优恤家属。若违此言,人神共戮,子孙不昌!”
听到这里,嬴霁眼眶微热。
“其四,盟约既立,金石不渝。自今以后,秦陈永为姊妹之邦,守望相助,患难相扶。朝廷若有明诏,自当遵从;若有狡臣矫制,必共拒之。孤在世一日,必佑泽、楷;若实天威难测,撒血潼州,孤必视泽、楷如己出,抚育成人,继承宗祧!”
嬴霁的眸中满是震撼——这话意味着一旦她战死,阿泽就是嬴长风的嗣子,若赢长风真事成登基,阿泽必为太子!
嬴长风读完了正文,深吸一口气,朗声念出最后的誓词:
“故立此盟,昭告神明:山河可移,此志不改;日月可坠,此心不渝。血融于水,命系于天,若有背弃,雷霆亟之,刀戟加身。”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伏惟尚飨!”
最后一句,声震九霄。
坛下军民,均齐齐跪倒,山呼海啸:“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旷野间回荡,久久不息。
盟誓既毕,还有最后一道仪式:埋牲。
将祭祀用的牺牲埋入土中,象征盟约入地,与山河同在,永不可移。
武士将三牲抬下祭坛。在坛南百步处,早已挖好深坑。坑呈圆形,径九尺,深九尺。
嬴长风与嬴霁亲手捧土,洒入坑中。随后是双方文武各捧一抔土,接着是两军各营军官依次捧土。最后,坑旁堆起一座小小的土丘。
林鸢在土丘前立碑。碑是青石所制,高五尺,宽二尺,上书大字:
秦陈会盟之丘
宣明三十七年冬
“礼成——!”林鸢高唱。
鼓乐再起,这次是欢庆之乐。坛下军民这才敢大声说话,一时间人声鼎沸,喜气洋洋。
嬴长风挽着嬴霁的手,走下祭坛。边走边低声道:“阿姊,从今往后,我们便真正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嬴霁点头,也低声道:“我自然信你。只是……朝廷那边,真的会坐视我们合兵吗?”
“她们当然不会。”嬴长风微笑,眼中却无笑意,“但事已至此,她们也只能看着。禁军还在灵武谷那呢,郑琬不是傻子,不会贸然进攻联军。至于雎姊那边……”
她顿了顿:“雎姊想坐收渔利,我们就让她等着。等潼州事了,再和她算账。”
两人已走下祭坛,凌城等将领迎上来,纷纷向陈王见礼。嬴霁一一还以半礼,姿态谦和,全无亲王架子。
会盟之后,当有宴饮。
宴设邱丰城衙府。正厅大开,设席百余。嬴长风与嬴霁并坐主位,北境文武居左,南疆将领居右,林鸢及邱丰官员陪坐下首。
菜肴不算奢华,却颇费心思:北境的烤全羊、涮羊肉、奶豆腐,南疆的腊味、竹笋、米酒,中原的炙肉、羹汤、面点,应有尽有。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蜀军将领起初拘谨,但在北境将领主动敬酒、谈笑风生下,也慢慢放开。两边交流起练兵心得、战阵经验,竟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这时,凌城起身举杯:“今日盛会,不可无诗。末将不才,愿抛砖引玉,作诗一首,以贺秦陈会盟!”
众人叫好。
凌城沉吟片刻,朗声道:
“黑云压境赤旗扬,姊妹同心会邱丰。
玄甲南来寒敌胆,蜀军北望振雌风。
歃血为盟昭日月,埋牲立誓贯长虹。
从今戮力清寰宇,共扶宣室再造功!”
诗不算精妙,甚至可以说只是一首下品的打油诗,但因为贴合时宜而赢得了满堂喝彩。
嬴霁也兴致盎然,对嬴长风道:“阿妹素来文采斐然,何不也赋诗一首?”
众人齐声附和。
嬴长风推辞不过,举杯起身。她环视满堂文武,目光最后落在嬴霁脸上,缓缓吟道:
“追酒赠吴钩,肝胆赤血游。
秦歌秋水渡,略地向潼州。
苍乌翻身后,孤云马嘶首。
何人少年辈,敢不爱封侯?”
“好”凌城激动得拍案而起,“当浮一大白!”
嬴霁也举杯:“七妹,我亦敬你。”
几人对饮而尽。
宴至深夜方散,姊妹俩在月下并肩而行,身后亲卫远远跟着。
“阿妹,”嬴霁忽然轻声说,“今日盟誓,你说会视阿泽、阿楷如己出……是真心话吗?”
嬴长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阿姊,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澈坚定:“阿姊,我若说全无私心,那是骗你。阿泽少即聪慧机敏,嬴家此代才华尽归一人。民间常有调侃顺产哪有顺手快,我亦想有此麒麟儿承嗣。至于阿楷,我愿护她一生富贵。”
“阿姊,世道大乱,我们都要为儿谋条生路。我的路,或许能走得更远些。你可信我?”
嬴霁看着她良久,最后重重点头:“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