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
“属下在。”
“统筹现有粮草,分出三成,沿潼州以北设十二个粥棚。每个粥棚配一队兵卒、两名文书。文书负责登记愿往北境者,按方才重明说的法子安置;愿返乡者,发三日口粮遣散;愿从军者……暂且不收。”
柳霜一惊:“为何不收?流民中必有青壮悍勇……”
“因为她们现在投军,不是为了保家卫国,是为了有口饭吃。”嬴长风转身,目光如炬,“这样的兵,打不了硬仗。等她们在北境劳作半年,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谁真正给了她们活路,到时再招,才是能用的兵。”
众人心中凛然。这算计的不只是一场战事,更是人心。
“重明。”嬴长风看向姚焕。
姚焕起身行礼。
“你擅长潜入——我需你出使潼州,与文平波交涉。”
尉迟澜急道:“殿下!万一那贼首对姚重明不利……”
“她不会。”嬴长风摇头,“文平波若是嗜杀之辈,潼州城破时就不会只斩贪官和世家,而不大开杀戒。我们需告诉她——北境给不了她粮食,但能给她的追随者一条活路。如果她愿意率部归降,我保她们不死。如果她不愿意……”
她顿了顿:“那只能战场上见。但我希望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朝廷那边才是。”
“焕领命。”
“记住,”嬴长风凝视着她,“安全第一,不要冒险。若情况不对,立即撤回。”
“是。”
众人散去后,嬴长风独自站在窗前。姚焕去而复返,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
“殿下趁热喝。”她将汤碗放在案上,“入冬了,注意风寒。”
嬴长风接过,碗壁温热,暖着冰凉的手指。她喝了一口,辛辣中带着甜,是姚焕特意加了红枣。
“重明,”嬴长风忽然问,“你觉得我这么做,是对是错?”
姚焕沉默片刻:“没有对错,只有取舍。殿下选择救民而非杀人,这条路更难走,但若走通了,得到的不仅是潼州,更是天下民心。”
“可若走不通呢?”
“那焕陪殿下一起承担。”姚焕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嬴长风转头看她。姚焕站在逆光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清澈坚定。
“多谢。”嬴长风说。
西陲,凉州。
魏王府演武场上,嬴雎正在练箭。她用的是一张三石强弓,箭矢离弦,百步外的箭靶应声而裂。
“好!”
周围亲卫齐声喝彩。嬴雎却面无表情,又抽出一支箭。这时,传令官捧着圣旨疾步而来。
“大王!朝廷急旨!”
嬴雎放下弓,接过圣旨扫了几眼,脸色渐渐阴沉。
“剿匪?”她冷笑,“潼州离我凉州万里之遥,朝廷让我去剿匪?真是天大的笑话!”
“可旨意上说,若贻误军机,按军法论处……”传令官小心翼翼。
“军法?”嬴雎猛地将圣旨摔在地上,“她们也配跟我谈军法?!我魏军在西陲戍边二十年,击退羌人百余次,朝廷给过什么?军饷克扣,粮草拖延,连阵亡将士的抚恤都要我们自己掏!”
她越说越怒,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箭筒:“如今中原乱了,想起我们了?让我们去送死,她们好坐收渔利!做梦!”
亲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良久,嬴雎喘着粗气平静下来。这个平日内敛深沉的藩王,这么多年第一次失态。
她捡起圣旨,又看了一遍,眼中寒光闪烁,良久后喃喃自语道:“不过……这倒是个机会。”
“大王的意思是?”
“潼州毗邻蜀中,蜀中富庶,六娘又是个软柿子。”嬴雎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我们出兵,但不必真打。等六娘和七娘跟流寇拼得两败俱伤,我们便趁机入蜀,取白帝府!”
先孝仁太子早已病逝,故而嬴雎虽然行二,但也是诸皇子中最年长之人,就藩时间也是最早,故而和这些便宜妹妹没有什么姊妹情深。
亲卫大惊:“大王,这可是……”
“是什么?谋反?”嬴雎打断她,“朝廷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传令下去,点凉州兵五万,七日后再出发。记住,慢点走,等潼州那边打得差不多了,我们再姗姗来迟。”
“遵命!”
嬴雎望向东方,目光越过重重山峦,仿佛已看到富庶的蜀中。她在西陲苦寒之地憋了整整二十年,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
而南疆白帝府,陈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嬴霁接到圣旨前,还在教二女儿嬴楷写字。两岁半的嬴楷握着毛笔,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写下“母王”二字。
“大王!急报!”长史慌张闯入,手中黄绫刺眼。
嬴霁看完圣旨,脸色霎时惨白。
“剿匪,潼州……”她喃喃重复,手指颤抖,“南疆我能调动的兵马不过五万,还要防备南蛮,如何能分兵去潼州?况且……况且阿泽还在京城……”
她忽然抓住长史的手:“快,给七妹写信!求她帮我!只有她能帮我!”
“殿下,秦王也接到了旨意,恐怕自身难保啊……”
嬴霁眼神狠厉:“七妹与我自小一起长大,情义深重。她不会不管我的!快去写!”
嬴霁抱紧了怀中的小女儿。嬴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用小手擦去母亲眼角似有似无的泪:“阿娘不哭,我乖乖的。”
这个性情淡泊、只想守着女儿安稳度日的藩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乱世之中,无人可以置身事外。
而她不知道,此刻的上鄞城内,她四岁的女儿嬴恭,正站在宫殿的窗前,望着西方。伺候她的宫虜小声地说着潼州战事,提到“陈王也要出兵”时,小世子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
鄞京城内,郑元容站在中书省高楼上,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禁军十万已秘密开拔,兵分三路,分别驻扎在潼州东、南、西三个方向,只等三王与流寇两败俱伤。
“大人算无遗策。”身后心腹恭维。
郑元容却摇头:“未必。”
“大人何出此言?”
“我了解这位太子殿下。”郑元容缓缓道,“她不会乖乖按我们的棋路走——她总能想出些出人意料的东西。”
她顿了顿:“告诉前线将领,盯紧玄甲军动向。一旦发现异常,立即来报。”
“是。”
——
潼州。
文平波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渐起的烟尘——那是秦军的先锋,玄甲铁骑的旗帜已隐约可见。
她身后,是刚刚又临时聚集起来的几万流民军。她们衣衫褴褛,兵器杂乱,但眼中燃烧着求生的火焰。
“将军,打还是撤?”副将问。
文平波沉默良久。
她想起几天前那位从北境来的使者说的话:“君为求生而起,吾等为救民而来……”
这个五年来镇守北境、让姚族不敢南犯,最后甚至灭了姚族王庭、北境百姓安居乐的传奇人物,竟然会派遣使者来说服她一个“贼寇”。
她是想过斩杀来使,以此来威慑朝廷,可知道使者竟然是覆灭姚族的最大功臣,又实在难以违背自己的良心去下手——或许这也是那个太子殿下专门派姚焕来的原因。
“你走吧,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我,我也不会杀你。太子殿下或许是下一个孝仁太子一般的人物,可百姓赌不起,我文平波事到如今,也只敢相信自己。”
姚焕长叹了一口气。
“如此,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