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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驱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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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明三十七年十月初七,潼州失陷。

消息传到鄞京时,郑元容正在中书省后堂与几位尚书品茶。茶是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汤色清碧,香气沁人。户部尚书鲜于文刚说到“潼州知府请拨剿匪银十万两”,门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潼州八百里加急!”

信使浑身泥泞,甲胄歪斜,跪地时几乎瘫倒。她手中高举的军报封筒上,插着三根染血的雉羽——这是城破的象征。

郑元容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茶水溅在紫檀案几上。

“念。”

一人接过军报,展开时手指竟有些颤抖:“十月朔,流贼文平波率众十万余攻潼州。知府闭门死守三日,贼以火攻破东门,知府逃窜。府库被劫,粮仓尽开,城中万余流民附贼。贼势遂炽,聚众已逾三十余万,据潼州而窥蜀中……”

堂内死寂。

三十万人——这已不是寻常流寇,而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文平波此人,极善蛊惑人心,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声称‘取贪官之财,济百姓之饥’。如今潼州与泾州交界处流民皆闻风往附,每日不下千人。”

“沉州呢?”郑元容忽然问,“姜徽在做什么?”

“姜太守上疏说沉州兵少,只能固守,请朝廷速发援兵。”

郑元容冷笑一声:“她倒是精明。”

她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从潼州滑向南方——蜀中,陈王嬴霁的封地。天府之国,十余年来风调雨顺,粮仓充盈。如今北地大旱,流民如蝗,蜀中便成了唯一的活路。

“文平波下一步必取蜀中。”郑元容声音冷静得可怕,“蜀道虽险,却挡不住饿疯了的人。一旦贼众入蜀,得了陈王的粮草,便是蛟龙入海,再难遏制。”

“那该如何是好?”鲜于文颤声问,“是否调禁军南下?”

“禁军?”郑元容转身,目光扫过众人,“禁军要守上鄞,守紫微宫,守陛下,怎能轻动?况且,剿匪平叛,本就是藩王的职责。”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明白了什么。

“大人的意思是……”

“我即刻去进宫面圣。”郑元容起身,放下茶盏,“本官会与官家提议让那位太子殿下、魏王和陈王,各率本部兵马,限期一月,会剿潼州贼寇文平波部。”

鲜于文迟疑道:“可陈王封地在蜀中,本就受贼威胁,再令其出兵……”

“正因受威胁,才更该出力。”郑元容打断她,“难道要等贼人打进白帝府,她才知道着急?”

鲜于文欲言又止。她想起陈王那个淡泊且只会吟诗作对的性子——让这样一个藩王去剿匪,与送死何异?

但她不敢说。

“还有,”郑元容补充,“还得三人,剿匪所需粮草,由各镇自行筹措。国库空虚,无力支援。”

紫微宫。

嬴琰披着狐裘靠在榻上,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泛着病态的潮红。她刚服过丹药,精神有些亢奋,眼里却是一片空洞。

郑元容跪在榻前,将一个时辰前所议详述一遍。

“驱虎吞狼……”嬴琰喃喃重复,“好计策。只是,那三头虎,会乖乖听话吗?”

“陛下放心。”郑元容抬头,眼中精光闪烁,“魏王殿下性格深沉老辣,最重名声,朝廷下旨剿匪,她不敢不从。陈王淡泊,世子又在京中为质,她必会出兵。至于太子殿下……”

她顿了顿:“太子殿下最重民心。如今贼寇肆虐,荼毒百姓,她若坐视不理,天下那些赞誉她爱民如子的声音,就会变成唾骂。”

嬴琰笑了,笑声嘶哑:“不错。”

“朕这些女儿啊,”嬴琰轻声道,“一个个都长大了,翅膀硬了,想飞了。”

郑元容低头不语。

“七娘在北境七年,练兵、屯田、开商路、灭姚族,把个苦寒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嬴琰像是在自言自语,“朝中大臣私下都说,她比朕更像皇帝。”

“陛下!”郑元容慌忙叩首,“此话万万不可……”

“怕什么?”嬴琰转身,目光阴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

她走到书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玉佩——白玉雕成龙形,是当年她过寿辰时侯,赢长风十岁那年亲手所刻。玉质温润,雕工精美,彼时她们之间还有几分母子真情。

如今只剩猜忌。

嬴琰将玉佩握在手心,握得很紧,“旨意里面就说,朕听闻北境盐铁之利丰厚,太子却坐视中原百姓饿死,于心何忍?”

郑元容心中凛然。这话了分明是在逼嬴长风自证清白,要是赢长风还在乎名声,就得不得不倾尽全力剿匪。

“还有,”嬴琰补充,“告诉兵部,她们出兵快胜利后,立即调禁军十万,进驻潼州外围。等她们和贼寇两败俱伤时……”

她没说完,但郑元容懂了。

“臣遵旨。”

郑元容退出暖阁时,身后传来嬴琰一声接一声的咳嗽声。廊下的宫人低头肃立,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十月十八,北境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落在云中城的青瓦上,很快就化了。但寒意已透骨,街上行人都裹紧了冬衣。

秦王府内,炭火烧得正旺。

嬴长风坐在主位,下方是一众北境的核心文臣武将。圣旨就摊在长案上,黄绫刺眼。

“限期两月,会剿潼州。”尉迟澜念完最后一句,抬头看向嬴长风,“殿下,朝廷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

“不止送死,”应拭雪冷冷道,“是要我们和流寇互相消耗,等我们都死得差不多了,禁军再来收拾残局。好一个驱虎吞狼。”

云书皱眉:“可若抗旨不遵,便是给了朝廷讨伐的口实。如今北境虽稳,但有流寇、朝廷、魏王……三面受敌,我们耗不起。”

“那就遵旨?”尉迟澜提高声音,“从可知从云中到潼州何其之远?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一路耗费的,是诸君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底。且流寇若据城而守,我们要死多少将士才能打下来?打下来之后,朝廷又怎么会让我们驻守?她们只会以拱卫京师的名义,把我们调去别处,让我们远离北境去别处当马前卒!”

公廨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窗外雪落无声。

嬴长风始终没有说话。她看着圣旨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词句:“太子受命北境,当以天下苍生为念”、“贼寇肆虐,荼毒黎民,卿忍坐视乎”……

她忽然笑了。

“诸位,”嬴长风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说,文平波为什么要造反?”

众人一怔。

“因为她活不下去了。”嬴长风自问自答,“她的阿娘被逼死,她的阿姊被打死,她的家乡成了地狱。她写血书,聚流民,不是为了当皇帝,只是为了活下去。”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如今潼州一带,像文平波这样的人有多少?三十万,五十万,还是百万?我们杀一个文平波,会有十个、百个文平波站起来。朝廷不解决百姓的活路,只想着剿灭,这是本末倒置。”

“那殿下的意思是……”崔归试探问。

“旨,要接。”嬴长风转身,目光如炬,“兵,也要出。”

凌城起身抱拳:“殿下,不是末将畏战,是我们实在打不起这场仗啊!我们前脚把粮草耗在潼州,后脚北境自己就要饿死人!”

嬴长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剑的剑柄——那是阿娘赐的剑,如今阿娘要她用这把剑,去砍杀那些被世道逼着活不下去的人。

“殿下的意思我大概懂了,”应拭雪忽然开口,“我们不必真打。”

众人看向她。

“朝廷要的是贼寇覆灭,要的是三藩兵力消耗。”应拭雪走到舆图前,“但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按她们的棋路走?”

她手指点在潼州:“文平波之所以能聚众三十万,是因为潼州府库有粮。如今粮未散尽,自然人心思齐。可粮只出不进,三十万人每天要吃掉多少?她撑不了多久。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

“围而不打。”姚焕接话,眼中闪过锐光,“困住她,等她自己饿垮。同时沿途设卡,截断流民继续往潼州聚集的路径——不是赶她们走,是告诉她们,往北走,北境虽然粮紧,但肯劳作就有饭吃。”

崔归皱眉:“可我们粮草也不够接纳更多流民……”

“所以不是接纳,是筛选。”姚焕转身,“青壮编入军屯开荒,孺子安排到工坊织布制盐,至于老弱实在无力劳作的,每天一碗稀粥吊命即可。这不是善心,是交易——用劳作换活路。”

“那朝廷那边如何交代?”柳霜问。

嬴长风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朝廷要的是潼州平定。至于怎么平定,死多少人,她们不在乎。”

她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子澜。”

“末将在。”

“你先率两万玄甲轻骑为先锋,一日后立刻出发。记住,不要强攻,只在外围扎营,截断潼州与蜀中的通路。每日派小队袭扰,让文平波无法安心筹粮,但不要正面决战。”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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