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焕沉默片刻:“殿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您太累了。”姚焕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北境七百万人要活命,这担子不该您一个人扛。各州官吏、军中将领,都该分担些。”
嬴长风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疲惫:“重明,你跟我七年了,还不明白吗?这世上有些担子,注定只能一个人扛。官吏会推诿,将领会犹豫,只有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不能退,不能躲,不能喊累。”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云中城已陷入沉睡,只有巡夜士卒的灯笼在街巷间游动,像几点飘摇的萤火。
“我在北境七年,”嬴长风声音很轻,“看过太多生死。边军战死沙场,马贼劫掠村落,雪灾冻毙牛羊,瘟疫夺走婴孩……每一次我都问自己:婋,你能做什么?你能救多少人?”
姚焕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后来我想明白了,”嬴长风继续说,“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在我治下的这片土地,我要让每一个肯劳作的人有饭吃,让每一个守法的百姓有屋住,让每一个孩子有机会长大成人。这很难,也许到头来只是一场空。但总要有人去做,总要有人去试。”
姚焕侧过头,看着嬴长风的侧脸。烛光从背后照来,勾勒出她挺拔的轮廓——嬴长风才二十二岁,却已有些老成持重的沧桑。
“殿下,”姚焕忽然说,“您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
嬴长风一怔,随即笑了:“怎么不记得。”
两人相视而笑。那段往事如今想来,竟已隔了六年光阴。
“重明,”嬴长风忽然问,“你后悔过来北境吗?”
姚焕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她诚实地说,“特别是最初那两年,看着族人因我的计策而伤亡,夜里常常惊醒。但后来看到殿下在龙城立碑,看到北境各族渐渐安定,看到商队能平安穿过草原……我又觉得,这一切值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草原不该只有厮杀和掠夺。姚族、匈族、狄族……我们的祖先也曾建立过辉煌的王朝,也曾有灿烂的文化。我想看到的,是草原女儿能堂堂正正地活着,不必为了活下去就去抢、去杀。也不用为了活命向贵族虜颜屈膝,抛却自尊。”
嬴长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有那一天的。现在中原的粮食、布匹、书籍已经流入了草原。我相信迟早,长城不再是隔绝的墙,而是连接的桥。”
姚焕肩头微微一颤。这个动作很轻,轻到嬴长风几乎没察觉。
“殿下,”姚焕忽然说,“您该休息了。”
“还有几份奏报没看……”
“明日再看。”姚焕难得强硬,“您若累倒了,北境就真完了。”
嬴长风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终于妥协:“好,听你的。”
她回到案前,将未批完的文书整理好。姚焕走过来帮她,两人手指无意间碰触——嬴长风的手很凉,姚焕的手却温热。
那一碰触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姚焕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泛起不易察觉的红。
嬴长风似乎没注意到,只是说:“重明,你也早点休息。眼圈黑得跟食铁兽似的。”
“食铁兽?”
“哦,一种南疆的珍兽,眼圈是黑的,很可爱。”嬴长风笑了,“等天下太平了,我带你去南疆看。”
姚焕低头整理文书,声音闷闷的:“好。”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消散在夜色里。
嬴长风走向内室,忽然回头:“重明。”
“嗯?”
“谢谢你。”
姚焕抬头,对上嬴长风的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嬴长风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门轻轻合上。
姚焕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看着刚才被碰触的手指,缓缓握紧。
——
青石山上,文平波点燃了第一堆篝火;云中城中,嬴长风吹熄了最后一盏灯。而此时潼州知府正在给郑元容写密信:“流民渐聚,恐生事端,请拨兵镇压……”
沉州边关,姜徽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冷笑:“让她们斗吧。斗得越凶,我沉州的机会就越大。”
上鄞城内,姒襄在御前值守,袖中的密报还未送出;魏王嬴雎正在点兵,准备厉兵秣马迎接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