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明三十七年三月,大宣,京城上鄞。
鄞河香风塞路,是销金窟也是温柔乡,河水中有胭脂香也有酒香,任谁躺进去也酥了骨头。它穿梭于霖州南北,载着文人意气,载着阴谋阳谋,载着乱世流离年。
雨在空中飞舞,衬得天地一清,仿若天地倒悬,山海倒泣。
近日,有一艘船常行驶在鄞河上,船不大,如同柳叶一般,穿梭过桥洞,有行人路过,常闻踏岸歌声,声如青梅,咸似阮咸。
舟上人近几个月常常在这里泛舟河上,京城百姓虽然不识得船,却第一眼看见船上人,便知道了船上那两人的身份:正是魏王世子嬴举,陈王世子嬴恭。
嬴举年已十三,出落得已是玉树临风,一身月白锦袍,手持一柄湘妃竹骨折扇,未开,只闲闲敲着掌心。她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也知道这温柔富贵乡、这满河脂粉香,实则是看不见的囚笼。过慧易夭,过显招忮。
于是,自入京那日起,她便给自己与年仅四岁的堂妹嬴恭,披上了一层风流才子、只知游乐的纨绔外皮。整日不是泛舟鄞河吟风弄月,便是出入茶楼酒肆唱和诗词,久而久之,连岸边的贩妇走卒都识得了这两位“不务正业”的潇洒王孙。
嬴恭虽只四岁,却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灵气逼人。她早早记事,更因三岁时一首“渴饮易波真似酒,鸣鞭白马出幽州。荡平辽海驰万里,风雪雕鞍不计秋①”的豪壮诗篇,被惊为天人,誉为赢氏这一代的千里驹。
离藩时,陈王嬴霁抱着她细细叮嘱:“京中水深,谨言慎行。你举姊聪慧通透,跟着她,多看,多听,少说,错不了。”于是,小小的嬴恭便成了嬴举身后最安静也最认真的“小尾巴”,学着阿姊的样子看山看水、听风听雨,也将京中的暗流与繁华,默默记入澄澈的心湖。
此刻,小船随波轻荡。嬴举望着岸边烟雨楼台,目光却有些飘忽。嬴恭乖巧地坐在一旁,小手托腮,看着细雨在河面漾开无数涟漪。
“啪!”
岸畔一座临水的说书堂内,惊堂木清脆的响声穿透靡靡雨丝,清晰传来。那书堂生意向来兴隆,今日更是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话说我北境秦王,讳婋,武功盖世,满腹经纶。自从就藩了北境之后,政绩斐然不说,去年更是一举拿下了姚族龙城,破了王庭,完成了咱们高.祖皇帝当年都未竟的夙愿!这几个月咱们京城都传遍了,讲都讲腻了!”说书老妪声音洪亮,带着特有的韵律。
人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附和与感慨声。
“今天啊,”老妪话锋一转,吊足了胃口,“咱们要说的人可不是秦王。虽说比不过大王那般擎天撼地,但也算得是一位奇人,一柄藏在鞘中的毒刃,一位……搅动了北境的风云人物!”
“不是秦王,还能是谁?”“何人敢与秦王相提并论?”听众好奇心大起。
“肃静!肃静!”老妪再拍惊堂木,压下场中嘈杂,“老身不吊人胃口,此人,便是当初随那位周侍中大人去北境宣慰,而后却在北境屡立奇功的应拭雪!”
河心小舟上,嬴举敲着扇子的手微微一顿。嬴恭也抬起小脸,眼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专注。
“诸位可知这应拭雪是何许人也?”老妪娓娓道来,“她本是那周霖周侍中府上一位不起眼的幕僚,听说因献策多走偏锋、算计过于阴狠,得了毒士之名,不为周侍中所喜,却又离不得她的才干。去年周侍中奉命北上,想是找不到更合用的人,便硬着头皮带了她去。”
“谁承想,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不不,是凤栖梧桐!”老妪语气夸张,“那周侍中在云中城如何与秦王较劲的事咱也说烂了,今儿单说这应拭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