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笼王庭,朔风未歇。白日里人马的喧嚣渐次沉落,唯余黄昏后巡逻的卫士沉重的皮靴踏过冻土的声响,以及不知从哪座大帐中飘出的、压抑的争执与呜咽。
姚焕并未乘坐车驾,只带着那名捧着锦盒与弯刀的亲信侍从。她步履沉稳,玄色裘氅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
阿史那尔的府邸位于王庭西侧,占地颇广,虽是仿宣朝制式,却建得格外高大粗犷,门楼两侧矗立的不是石狮,而是狰狞的狼头石雕,在忽明忽暗的风灯映照下,森然欲噬人。府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与这肃杀的夜格格不入。
通报之后,姚焕被引入一处暖阁。阁内暖意熏人,混合着酒气、烤肉香与浓郁的香料味道。阿史那尔并未在正厅见客,反而选了这处更为私密的所在,其意不言自明。
阿史那尔正当青年,体格健硕,一身华贵的紫貂袍服,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戾气与精明。她并未起身,只斜倚在铺着厚厚熊皮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只金杯,目光如鹰隼般上下打量着褪去兜帽的姚焕。
“左相来访,真是稀客。”阿史那尔的声音带着草原女子特有的沙哑与豪迈,语气却并不热络,反而有几分审视,“可是王姨又有何紧要吩咐?”她刻意强调“王姨吩咐”,暗讽姚焕不过是阿史那顿的传声筒。
姚焕恍若未觉,从容见礼,示意侍从将礼物奉上。
“非关大王。是焕新得了一柄宝刀,观其锋锐璀璨,思来想去,唯有尔将军这般英雌人物,方配得上它。另有蜀锦两匹,轻薄艳丽,或可博将军一笑。”
镶红宝石的弯刀出鞘半寸,寒光与宝光交映,确非凡品。阿史那尔眼中掠过一丝贪婪,却并未立刻接过,反而笑道:“左相有心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厚礼,叫本将军如何敢当?”
她挥退左右,暖阁内只剩她与姚焕二人,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将军过谦了。”姚焕自行在一旁的毡垫上坐下,姿态放松,语气平和虽然平和但话语却十分直白,“如今王庭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大王年事渐高,旧伤缠身,有些事,只怕力有不逮。未来王庭气象,还得看将军这般年富力强、胸怀大志之人。”
阿史那尔眸光一闪,手中金杯停住:“左相此言何意?王姨乃天授英主,我等自当尽心辅佐。至于未来……自有大太子、二太子承继大统。”她将“大太子”、“二太子”咬得略重,观察姚焕反应。
姚焕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飘忽:“大太子勇冠三军,深得那批跟随大王打江山的旧党人之心,然其过刚易折,且对宣化新政多有抵触。二太子聪颖好学,志在革新,却难免触动旧利,根基尚浅。至于承继大统……”她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感慨,“古往今来,有多少‘名正言顺’,最终抵不过‘大势所趋’?”
阿史那尔心头剧震,姚焕这话几乎挑明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望,却又说得如此含蓄,不留把柄。她放下金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左相以为,何为大势?”
“大势,”姚焕直视阿史那尔,目光清澈而深邃,“在于人心向背,在于实力消长,在于……谁能在这乱局中,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将军手握精兵,又得部分新贵支持,更兼审时度势之明,岂非正是那应势而生之人?”
阿史那尔呼吸略促,姚焕的话如同最醇美的毒酒,让她既感兴奋又怀警惕。她深知这位左相智计百出,从不无故示好,更或许是奉她的王姨私下之命来试探她的态度。
“左相如此抬爱,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说,能为本将军带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