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很抱歉……那个,请问需要多少钱?我、我赔给你吧!”男生忐忑地看着眼前人,等待审判。
纪臻语狭长的双眼向下轻瞥,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结了。
男生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本就安静的氛围此刻更加让人捏把汗。
纪臻语面无表情地接过袋子,看到了白色包装袋上一个突兀的黑洞。边缘有一圈焦痂,中间破掉的部分露出了里层的灰色内胆。他打开看了一眼,神色却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变化。
“东西没事,里面还有内胆。”
“那……”他松了口气,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看着纪臻语的脸色。
“下次注意安全。”
男生愣了一下,而后瞬间如释重负,“好的好的!真的很抱歉!还有谢谢你。”
又连连表了几次诚意,男生才往回走来。
“怎么样?”元星野走上前问道。
“他接受了我的道歉,没怪我。烧坏的地方不是太大,主要是烧到了外面的袋子,幸好里面还有一层隔挡,这才没有烧到道具。”
这结果意外地有些顺利,元星野本以为那人看着冷冷的,不好说话呢。
基本工作已经完成,忙活了一圈,她终于坐下来。只是屁股刚挨到凳子,就被旁边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程嘉拽了拽衣袖。
“星星,怎么没报节目啊?我记得你学拉丁舞来着。”
元星野低头理了理垂到眼前的发丝,带着些不自然道:“以前学过一阵子,到现在已经很久没碰了。”
她没说,其实前几周她本想报一个独舞,可排练时几次踏错节奏,舞步卡住,就没再继续。像一株误判了季节的芽,在冻土里才冒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绿意,就被自己的胆怯冻了回去。
她讨厌舞台上人们聚焦的目光,也害怕在众目睽睽下失误。
与其这样,还不如……
“我还想看你跳一段呢,可惜了。”
程嘉撇撇嘴,但也只是片刻,因为她的目光很快就被吸引走了。
“哦哦哦!快看快看,到压轴了!听说这是重头戏!”
“啪——”灯光骤暗。
元星野顺着她的手指看向舞台中央。
舞台光还未完全点亮,只见一人立于中央,一身白色演出服,袖摆垂下如烟如雪。
甚至不用介绍,他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清冷沉静的气质仿佛自身带光。
“啪。”
灯光定格的刹那,全场安静下来。
他随着音乐起舞,每一次跳跃、飞袖,都像做了千百次那样游刃有余。
那人的舞姿缠绵而利落,柔韧又充满力度,像一幅无瑕的水墨画。即便没有抓头型,没化舞台妆,他的脸在光下仍旧干净得发亮。
他的舞步轻盈,落点无声无响。动作大开大合,却有种极度克制的优雅。
元星野的脑海开始震荡,最先响起的,是她最熟悉的、BBC纪录片里的英伦腔旁白:“Here is a creature in its natural habitat, perfect, and utterly untouchable.”(这是处于自然栖息地的生物,完美无缺,且完全不可触及。)
自那束顶光打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向每个人抛出了一块N极,而他自己,是唯一的S极。
他能让所有人的心都发疯一样地奔向他。
元星野看得出神,思绪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晃动。
她记得她的舞蹈老师曾说过——“真正优秀的舞者,是能在某个瞬间掠夺你的呼吸,拥有捏紧心脏的能力。”
此刻,她就几乎忘了呼吸。
她从没那么近地注视过一个人。他沉静得像一块月色洒下的空地,泛着诱人的盈盈白光,没人能走进去,却让所有人都想靠近。
他自由、翩跹,带着她所没有的独特味道。
心脏突然变得酸软,元星野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只知道,此刻的她在这片灰暗里,窥探着那界限分明的光。
那片光就在脚前,却是她永远无法迈入的天堂。
一丝冰凉的后怕毫无预兆地窜过脊椎——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站在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
就好像,只要他那样的人真的转头看她一眼,她身上那些被掩盖得很好的裂痕,就会无所遁形。
直到他的演出结束,礼堂仍旧静得出奇。
他在ending pose结束后利落地起身,目光似乎极轻地扫过她所在的昏暗区域,然后朝她的方向走来。
每一步都像踏在心尖上。
一步、两步……
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花香飘来。
然后他与她擦肩而过,甚至从始至终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
那缕花香,却在擦肩后的空气里,滞留了许久。
元星野将手缓缓放到胸口,摩挲着那块衣料,安抚着不规则的心跳。
原来真的有一种存在,能让你在呼吸被夺走的刹那,同时荒谬地、强烈地渴望——渴望自己也能发出一点光,哪怕微弱,哪怕只够让自己被看见。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个近乎奢侈的念头,会成为她未来所有选择的、隐秘的序章。
程嘉终于缓过神来,捂着嘴一脸迷妹样:“他、他也太厉害了吧……不愧是全国第一,太强啦!”
全国第一?
“这人是哪个班的啊?”
“七班,初三七班的纪臻语。你不知道他吗?你居然不知道!几乎没人不认识他!”
元星野承认自己消息滞后,她不怎么社交,这些事自然也就无从得知。
但是今天,这个名字出现得好像有点频繁。
“他很出名?”
“当然!他简直是咱们学校的门面,每周一升旗手的不二人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无论是学习还是他擅长的舞蹈,都是尖中尖!”
这么厉害……
她朝他的方向看去——背影瘦削,却有一股力量与韧劲。
有的人,天生就在发光,站在哪里都是焦点。
他周围没有伴儿,但所有人都自觉地和他保持着一圈微妙的距离,围成一个无声的闭环。
这人,简直就是个人形圆心。
人群散去,程嘉起身背起道具包,拍了拍她的肩膀。
“完事儿了,他是最后一个,咱们也收拾收拾回班了。”
元星野看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
她不知道,她的春天……将会在此开始。
更不知道,这场始于寂静的春汛,会在数年后的一个夜晚,以燎原之势,将她精心构筑的成年世界,冲撞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