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试试。”
方案反复修改了三稿,终于通过。但报价时遇到了问题:研发成本太高,单套定价远超机构的预算。
“我们不能赔本做。”阿杰很现实。
“但这是第一个定制项目,”小雨坚持,“做好了,就是样板。”
小哲决定亲自去一趟康复中心。
中心在城郊,一栋三层小楼。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赵,说话很直接。
“我们知道你们成本高,”赵老师说,“但我们真的需要这套系统。很多自闭症孩子对季节变化没概念,我们想用这种方式帮助他们感知世界。”
她带小哲参观教室。孩子们在老师的引导下做训练,有的很安静,有的会突然尖叫,有的不停重复某个动作。
“这个孩子,”赵老师指着一个独自坐在角落的男孩,“他害怕下雨。一到雨天就焦虑。我们想让他知道,雨是温柔的。”
小哲看着那个男孩。男孩手里捏着一片塑料叶子,眼睛盯着窗外。
“价格我们可以谈。”小哲说。
最终达成的方案是:小哲团队以成本价提供第一套系统,康复中心允许他们拍摄使用视频作为宣传材料,并承诺如果效果好,推荐给其他机构。
“我们相信你们在认真做事。”赵老师说,“认真做事的人,值得支持。”
回公司的路上,小哲给老陈打电话说了情况。
“做得对。”老陈说,“有时候,样板比利润重要。”
“但账上更紧了。”
“借款不是让你存着的。”老陈笑,“该用就用。记住,你们现在是在播种,不是收割。”
系统研发用了两周。调试那天,团队全体去了康复中心。
那个害怕下雨的男孩被带到设备前。当“细雨”模式启动时,细密的水雾轻轻飘落。男孩先是紧张地缩了缩,然后慢慢伸出手。
水雾落在手心上,凉凉的。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雨,”他小声说,“不疼。”
赵老师眼睛一下子红了。
“值了。”她对小哲说,“这个项目,值了。”
视频拍得很成功。发到行业群里,引起了很多讨论。两周内,又有三家机构来咨询定制需求。
团队开了庆功会,简单吃了顿火锅。热气腾腾中,小雨突然说:“我硕士毕业时,导师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想做点有意义的事。”
“现在呢?”阿杰问。
“现在,”小雨笑了,“我在做。”
窗外夜色浓重,但霓虹灯亮着。
像他们这样的微小光芒,汇聚起来,也能照亮一些角落。
陈太太的植物标本课出了名。
本地的晚报做了篇报道,标题是《指尖上的记忆:老人们用植物封存时光》。配图是周老师做的《红楼梦》书卷标本,还有那个爷爷做的银杏树。
报道出来第二天,养老院的电话被打爆了。有媒体想采访,有社区想请她去讲课,有企业想赞助材料。
陈太太一概婉拒:“我就是个教种花的,别的做不来。”
但有一通电话,她犹豫了。是市老年大学的校长打来的,想请她开一个短期工作坊,教老人做植物标本。
“我们有很多学员,对园艺感兴趣,但没地方实践。”校长说得很诚恳,“陈老师,您就当是...推广?”
丈夫劝她:“去试试吧。老年大学环境好,学员素质也高。”
“可我这边还有课...”
“可以让张院长先代几节。”丈夫说,“你也该出去走走了。”
陈太太想了想,答应了。
工作坊安排在八月初,每周一次,共四次。第一次课,来了三十多个老人,把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陈太太有些紧张,但一讲到植物,就自然了。
“做标本,最重要的是耐心。”她一边示范一边说,“就像养花,急不得。”
老人们学得很认真。下课时,有个老教授走过来。
“陈老师,”他递过一张名片,“我是美术学院的退休教师。您的课让我很受启发——植物不仅是观赏对象,还是情感载体。”
“您过奖了。”
“不过奖。”老教授很认真,“我想和您合作,做一个展览。把老人们的作品,配上他们的故事,做成一个‘记忆花园’主题展。”
陈太太愣住了。
“场地我来联系,”老教授继续说,“您只需要负责作品和故事的收集。怎么样?”
张院长知道后,大力支持:“这是好事!咱们养老院的老人,作品能进美术馆展览,多光荣!”
于是,陈太太的工作量又增加了。她要在老年大学上课,要回养老院上课,还要收集作品和故事。
每天晚上,她都趴在书桌前整理资料。丈夫给她泡茶,陪她熬夜。
“累吗?”他问。
“累。”陈太太揉揉眼睛,“但开心。”
八月中,作品收集得差不多了。三十幅标本,三十个故事。有关于爱情的,关于亲情的,关于故乡的,关于逝去时光的。
老教授看了,很激动:“这些就是最真实的民间记忆。”
展览定在九月初,市美术馆的小展厅。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老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由子女陪着,站在自己的作品前。
那个用银杏叶拼树的爷爷,指着作品对孙子说:“这是爷爷和奶奶。”
孙子仰头问:“奶奶去哪了?”
“变成星星了。”爷爷摸摸孙子的头,“但在这里,她一直陪着我。”
另一边,周老师的女儿抱着母亲,哭得说不出话。
陈太太站在展厅角落,看着这一切。丈夫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他说。
“是他们自己的故事了不起。”陈太太轻声说。
展期两周。最后一天,美术馆的工作人员告诉她,留言本写了满满三本。
有人写:“看到了父母不曾说出口的爱。”
有人写:“原来记忆可以这样美。”
有人写:“谢谢这些老人,谢谢陈老师。”
展览结束那天,老教授送她一本装订好的留言本。
“留个纪念。”他说,“这个展览,会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特别的一个。”
陈太太接过,沉甸甸的。
回家的路上,她翻开留言本。字迹各异,但情感相通。
晚风吹进车窗,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活一世,总要留下点什么。
以前她不知道能留下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多么伟大的事业,而是这些细微的、温暖的、连接人与人的瞬间。
七月末,花园里的紫藤开花了。
淡紫色的花穗垂下来,在架子上形成一片花帘。香气很淡,但风一吹,就散得到处都是。
周末人特别多。王姐的小卖部生意好,忙不过来,她上大学的儿子来帮忙。
陆沉和向晴在监控室看着。画面里,孩子们在草坪上奔跑,老人们在长椅上聊天,年轻情侣在紫藤架下拍照。
“比想象中好。”向晴说。
“嗯。”陆沉看着她,“下周我要去趟外地,谈一个合作。”
“什么合作?”
“一个生态园林公司,想借鉴我们的社区共建模式。”陆沉说,“去三天。”
向晴顿了一下:“一个人去?”
“嗯。”
两人都没再说话。监控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暗暗。
这些天,他们白天忙花园的事,晚上各回各家。最亲密的接触,不过是工作时偶然的触碰,或是闭园后并肩走的那段路。
像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但长得太慢,慢得让人心焦。
“什么时候走?”向晴问。
“下周二。”
“我去送你。”
“不用,一大早的航班。”
向晴“哦”了一声,低头看手里的记录本。
陆沉突然说:“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怎么谈?他没说。
但向晴听懂了。
“好。”她说。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他们锁好门,一起往外走。紫藤架下的灯亮着,紫色的花朵在灯光里像一串串水晶。
“陆沉。”向晴在架下停住脚步。
“嗯?”
她转过身,看着他。灯光在她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
然后,她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脸颊。
很轻,很快,像蝴蝶掠过花瓣。
“路上小心。”她说,转身先走了。
陆沉站在原地,脸上被吻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紫藤花在夜风里轻轻摇晃,香气缠绕,如藤蔓般,温柔而坚定。
他抬头看,夜空中有星星,疏疏落落,但很亮。
像某种暗示,或者承诺:有些生长,虽然缓慢,但终将成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