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是周二早上六点的航班。向晴四点就醒了,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分钟,还是起来了。
她发消息:“我送你。”
陆沉很快回:“不用,太早。”
“我已经醒了。”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那我经过你家楼下。”
四点半,向晴拎着一个小袋子下楼。天色还是深蓝的,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陆沉的车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袋子递给他:“咖啡和三明治,路上吃。”
“谢谢。”陆沉接过,没立刻启动车子。
车里很安静,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运转声。仪表盘的微光映着两人的脸。
“三天就回来。”陆沉说。
“嗯。”
“花园的事,你多费心。”
“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远处传来清洁车作业的声音,哗哗的。
“那...我走了。”陆沉说。
向晴点点头。陆沉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
车子驶远,尾灯在晨雾里渐隐渐显。向晴站在路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上楼时,手机震动。是陆沉的消息:“到了发消息给你。”
她回:“好。”
简单的一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发了一个字。
回到家,天开始蒙蒙亮。她没再睡,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变白。
茶几上摊着花园的财务表。李总的三十万投资撑不了多久,八月份要开始还第一期贷款。游客数量在增加,但免费入园意味着没有直接收入。小卖部的管理费、活动的赞助费,都只是杯水车薪。
“需要找到可持续的盈利模式。”这是李总上周在电话里说的原话。
怎么找?向晴想了一早上,没有答案。
上午去花园,周老师已经在入口处了。她戴着老花镜,正在看一本厚厚的书。
“周老师这么早?”
“睡不着。”周老师合上书,是《园林植物病虫害防治》,“最近发现有些月季叶子长斑,得提前预防。”
向晴心里一暖。这些志愿者,比她还上心。
“周老师,”她坐下来,“您觉得,咱们花园以后该怎么运营?”
周老师摘下眼镜:“说实话?”
“嗯。”
“我觉得啊,不能太商业化。”周老师慢慢说,“一收门票,味道就变了。但完全不收钱,又难长久。”
“那怎么办?”
“可以收会员费。”周老师说,“比如,每年交一百块,成为会员。会员有优先参加活动的权利,可以认养一棵树,还能收到花园的季度通讯。”
“一百块...够吗?”
“肯定不够。”周老师笑了,“但这是个开始。重要的是让居民有参与感,觉得花园是自己的,愿意出钱出力。”
向晴若有所思。参与感,这个词陆沉也说过。
中午,她约了社区主任和王姐,在小卖部的遮阳棚下开了个小会。
“会员制,”王姐想了想,“我能帮忙登记收费,但我这文化水平,复杂的搞不了。”
“我可以组织几个退休老师,做会员服务。”周老师说。
“活动呢?”社区主任问,“光有会员名头不够,得有实际内容。”
“每月一次主题活动,”向晴翻着本子,“比如植物认知课、园艺工作坊、亲子自然体验...会员免费或优惠,非会员收费。”
“讲师哪里来?”
“咱们有现成的。”向晴笑了,“周老师讲植物,陈太太讲园艺,刘师傅讲历史...都是资源。”
方案初步定下来。下午,向晴开始起草会员章程。写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是陆沉:“到了。这边在下雨。”
她走到窗边,这里却是晴空万里。
“谈得顺利吗?”她问。
“刚见面,还没开始。”陆沉的声音有些疲惫,“对方公司很大,条件很苛刻。”
“怎么说?”
“他们要品牌授权,利润分成比例很低,还要我们提供全套运营方案。”陆沉顿了顿,“感觉不是合作,是收购。”
向晴心一沉:“那...”
“我再谈谈看。”陆沉说,“你那边怎么样?”
她简单说了会员制的想法。陆沉默了一会儿:“可以试试。但别抱太大希望,收入不会多。”
“我知道,只是第一步。”
挂了电话,向晴继续写章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纸上,字迹有些反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陆沉的场景——在大楼的电梯。
那时候谁会想到,他们会一起建起这个花园,会一起面对这么多难题,会...有现在这样的牵绊。
林薇接到了一个特殊病例。
患者是个十四岁的女孩,白血病晚期。已经做过三次移植,都失败了。现在全身器官衰竭,靠设备维持。
女孩的父母都是医生。父亲是心外科主任,母亲是儿科医生。他们比谁都清楚女儿的状况,也比谁都难以接受。
“林医生,”女孩的母亲坐在办公室里,眼睛红肿但没哭,“我们知道没希望了。只是...她太疼了。”
林薇看过病历。女孩每天要打十几支止痛针,但还是会疼醒。因为长期卧床,生了褥疮,因为免疫功能差,伤口无法愈合。
“我的建议是,”林薇说得非常谨慎,“转到舒缓疗护病房,我们以镇痛和舒适护理为主。”
“放弃治疗?”父亲声音嘶哑。
“不是放弃,是转换目标。”林薇直视着他,“从治愈疾病,转向缓解痛苦。”
女孩的母亲捂住脸。父亲低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们需要和孩子谈谈。”林薇轻声说。
女孩的病房在血液科顶层。单间,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眼睛很亮。
“你是新来的医生?”她声音很轻。
“嗯。我叫林薇。”林薇在床边坐下,“你爸爸妈妈跟我聊过了。我想问问你,现在最想要什么?”
女孩想了想:“想不疼。想看看窗外。想吃冰淇淋。”
很简单的愿望。但对于她,很难。
“我可以帮你减轻疼痛,”林薇说,“窗...可以拉开。冰淇淋,要问过营养科。”
女孩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真的?”
“真的。”
方案很快确定。调整镇痛方案,增加镇静剂,处理褥疮,允许适当开窗通风。营养科特批了一份无乳糖的冰淇淋。
第二天下午,窗帘拉开了。九月的阳光照进来,在病床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女孩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树变黄了。”她说。
“嗯,秋天了。”
冰淇淋送来时,女孩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林薇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喂到她嘴里。
女孩慢慢抿着,眼睛微微眯起:“甜的。”
“好吃吗?”
“嗯。”她顿了顿,“谢谢。”
那天晚上,女孩的情况突然恶化。监护仪报警,值班医生赶到时,心跳已经很微弱。
抢救进行了半小时。女孩的父母站在门外,没有要求进去。
最终,心跳停了。
宣布死亡时,母亲很平静,父亲扶着她,两个人都没有哭。
“她今天看了窗外,”母亲轻声说,“吃了冰淇淋,说不疼了。这就够了。”
林薇填死亡证明时,手很稳。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她坐了很久。
十四岁。
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凋谢了。
但至少在最后,她看了秋天的树,尝了冰淇淋的甜,说了声谢谢。
这算不算,一种圆满?
小哲团队接到了行业展会的邀请。
是华东地区最大的特教装备展,在杭州,三天时间。展位费两万,还不算人员差旅和布展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