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一只麻雀落在长椅扶手上,歪头看了看他们,又飞走了。
“饿了。”向晴站起来,“吃饭去。我请你。”
“该我请你。”
“那就AA。”
他们并肩往外走。影子在身后拉长,交叠在一起。
下午的阳光很暖,风很轻。
工地上,新种的植物在悄悄生长。
根在土里延伸,叶在光中舒展。
而光,无处不在。
林薇是中午才知道观摩会的事的。科室里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三十秒的报道,画面里有陆沉讲话的镜头,有花园的俯瞰图,还有刘师傅抚摸桑树苗的特写。
她端着饭盒,站在护士站前看完了。
“这花园做得不错。”护士长说,“就在咱们医院附近,等开放了可以去走走。”
“嗯。”林薇应了一声。
下午,她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林医生,我是陆沉。花园今天观摩会,挺顺利。谢谢您之前的建议。”
她回了两个字:“恭喜。”
晚上下班,她没有直接回家,绕路去了花园。入口还拉着警戒线,但没人看守。她犹豫了一下,跨了过去。
里面很安静。路灯已经亮了,照着新铺的小路。她沿着主路慢慢走,看了解说牌,看了银杏树,看了中央草坪。
走到老槐树下时,她看见了那把长椅。“给记得的人”,刻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在长椅上坐下。木料还有新加工的味道,但已经淡了。
远处有隐约的虫鸣。晚风吹过,带着植物特有的清新气息。
她坐了十分钟,什么也没想,只是坐着。
离开时,她在入口处遇见了向晴。向晴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没发完的矿泉水。
“林医生?”向晴认出她。
“我...路过。”林薇有些不好意思,“进来看看。”
“欢迎。”向晴笑了,“还没正式开放,你是第一个‘游客’。”
“做得很好。”
“谢谢。”向晴看着她,“您最近怎么样?舒缓疗护还顺利吗?”
“在推进。”林薇简单说了试点的情况。
向晴听得很认真:“你们在做的事,也很有意义。”
“比不上你们这么大的工程。”
“意义不分大小。”向晴说,“都是在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点。”
林薇心里动了一下。她点点头。
“等开放了,欢迎常来。”向晴说。
“好。”
林薇走出花园,回头看。路灯勾勒出树木的轮廓,暖黄色的光晕在夜色中晕开。
她忽然觉得,这座城市,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像点点微光,在黑暗中,彼此照亮。
小哲团队在观摩会当天有个产品展示会,也是老陈安排的,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小会议厅。
来的人不多,但质量高:几家大型特教机构的采购负责人,两个教育部门的官员,还有几个投资人。
小雨负责演示,阿杰负责技术答疑,小哲负责整体介绍。
演示很顺利。感官训练产品引起了不少兴趣,当场就有三家机构表示要采购样品回去测试。
问答环节,一个投资人问:“你们的盈利模式是什么?”
小哲如实说了商业产品和开源项目并行的模式。
投资人皱眉:“开源?那怎么保证竞争优势?”
“我们不靠技术壁垒竞争。”小哲说,“靠的是对特殊儿童需求的深入理解,和持续的产品迭代能力。”
“但别人可以模仿...”
“我们欢迎模仿。”小哲说得很坦然,“如果更多人愿意做类似的产品,受益的是孩子们。”
投资人摇头,显然不认同。
展示会结束后,老陈走过来:“刚才那个投资人,我认识。他只看重快速回报。”
“那我们可能不是他要找的类型。”小哲说。
“但你是对的。”老陈拍拍他肩,“做教育产品,急不得。”
晚上团队聚餐,在一个小烧烤摊。炭火噼啪,肉串滋滋冒油。
“今天签了几个意向?”阿杰问。
“五个。”小雨翻着本子,“如果都转化成订单,够我们忙三个月了。”
“开源项目那边,有进展吗?”小哲问。
“有。”负责开源项目的研究生实习生说,“我们设计了两个新模块的初稿,已经发到社区里征集意见了。”
“反馈怎么样?”
“大部分是正向的。有几个特教老师提了很具体的修改建议。”
小哲举起可乐:“辛苦了。”
大家碰杯。炭火映着年轻的脸,眼睛里都有光。
“有时候我在想,”小雨突然说,“如果我们当初没坚持,现在会在做什么?”
“我可能在某个大厂写代码。”阿杰说,“朝九晚九,挤地铁,还房贷。”
“我可能还在读书。”研究生实习生说,“为发论文发愁。”
“我...”小雨顿了顿,“不知道。”
小哲没说话。他想,如果没受伤,他可能还在打球,在另一个赛场上奔跑。
但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当下。
“现在这样,挺好。”他说。
“嗯。”大家点头。
肉串烤好了,香气扑鼻。他们边吃边聊,聊产品,聊用户,聊未来。
星星出来了,在城市的夜空里,稀疏但明亮。
像他们一样,不一定耀眼,但坚定地亮着。
陈太太在养老院看了观摩会的新闻重播。
画面里,她认出了陆沉和向晴,认出了周老师,还看到了刘师傅——虽然只一闪而过。
“这花园真漂亮。”旁边的老人说。
“嗯。”陈太太点头。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工地,还是一片荒地。如今,已经有了花园的模样。
时间过得真快。
她的线上课程第六期今晚更新。讲“夏季多肉养护”。她已经不紧张了,对着镜头很自然。
录制结束,张院长给她看后台数据:“订阅破五万了。”
“这么多?”
“还有留言,问能不能开线下课。”张院长说,“外地的也想学。”
陈太太想了想:“线下课还是只收本区的。外地的...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你呀,就是心软。”张院长笑。
“不是心软,是精力有限。”陈太太很清醒,“先把能做的做好。”
晚上回家,丈夫已经做好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摆在小餐桌上。
“今天花园上电视了。”陈太太一边盛饭一边说。
“看到了。”丈夫说,“你们那课,什么时候也上电视?”
“上什么电视,这样就挺好。”
吃饭时,陈太太说起想给园艺课加个新内容:教老人做植物标本。
“标本?”
“嗯。把花、叶子压干,做成框画,可以保存很久。”陈太太说,“以后他们不在了,子女还能留个念想。”
丈夫看着她:“你怎么总想这些...”
“人老了,就会想这些。”陈太太轻声说。
丈夫没再说话,给她夹了块肉。
窗外,她种在阳台的茉莉开了,香气飘进来,淡淡的,清甜。
像很多美好的东西,短暂,但芬芳。
她吃完饭,去阳台给花浇水。月光很好,照着叶片上的水珠,亮晶晶的。
她想起母亲。母亲也爱种花,在老家的小院里,种满了月季和栀子。母亲走的那年,栀子花开得特别香。
后来院子拆了,花也没了。
但香气还在记忆里。
像光,穿过时间,照进此刻。
她站了很久,直到丈夫喊她进屋。
“来了。”她应道。
关上阳台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些花。
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
夜深了。
花园里,最后一盏灯熄灭。
只有月光,如水般倾泻,照亮新铺的小路,照亮幼嫩的树苗,
照亮那把长椅上的刻字:“给记得的人”。
风过无声,但万物生长。
根在黑暗里延伸,藤在暗处攀援,花在静夜中酝酿。
而光,在黎明前,悄然聚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