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最后一天,李总的投资款到账了。
三十万,分两笔。第一笔二十万当天划入项目账户,第二笔十万作为备用金,暂由李总公司代管。
“条件还是那几条,”李总在电话里说,“占股百分之十,不参与日常管理,重大决策有知情权。年底看财报分红,亏了不要你们赔。”
“谢谢李总。”陆沉握着手机,手指有些发僵。
“别谢太早。”李总声音很平静,“钱给了,活得干好。七月正式开放,八月要看到运营数据。游客量、活动频次、社区反馈,我都要看。”
“明白。”
“还有,”李总顿了顿,“你和向晴,把关系理清楚。”
陆沉一愣:“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或者别的。”李总说得直接,“合伙做生意,最怕账目不清,感情更不清。趁现在还没做大,该说的说,该定的定。”
电话挂了。陆沉站在工棚里,窗外蝉鸣聒噪。
七月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工地泛着热气。工人们已经撤走大半,只留了几个做后期维护。花园安静下来,只有浇灌系统定时启动的嗡嗡声。
向晴从社区中心过来,手里拿着刚印好的宣传单。七月一日起,花园试行开放,每天上午八点到下午六点,免费入园。
“入口指示牌装好了,”她把宣传单放桌上,“周老师找了两个退休教师做志愿者,负责引导和讲解。”
陆沉“嗯”了一声,没抬头。
“怎么了?”向晴察觉他不对劲。
“李总的钱到了。”
“好事啊。”向晴拉过椅子坐下,“你怎么一副...”
“他说,”陆沉打断她,“让我们把关系理清楚。”
工棚里突然安静。蝉鸣声像是被放大,一波一波涌进来。
向晴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你觉得,”她放下杯子,声音很稳,“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沉抬头看她。向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却有某种很深的、他看不懂的东西。
“搭档。”他说。
“只是搭档?”
“...”
向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新种的紫藤已经开始攀架,细细的藤蔓缠着竹竿,一圈一圈,向上绕。
“陆沉,”她背对着他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什么?”
“怕把事情搞砸。”她转过身,“怕花园建不成,怕辜负了那些信任我们的人,怕...怕我们走着走着,就散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总说得对。钱进来了,事情就复杂了。如果我们连自己是什么关系都说不清,以后怎么面对更复杂的局面?”
陆沉也站起来:“那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四目相对。工棚里闷热,电风扇吱呀呀转着,吹不散空气里的黏稠。
“我不知道。”向晴移开视线,“但我知道,我不想只做搭档。”
说完,她拿起宣传单,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起一阵热风。陆沉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那句“不想只做搭档”,像一颗石子,投进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他走出工棚。太阳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见向晴走在主路上,背影挺直,脚步很快。
紫藤的藤蔓在架子上缠绕,嫩绿的触须在风里微微颤动。
有些东西,一旦开始生长,就停不下来了。
林薇的舒缓疗护小组遇到了第一个死亡病例。
是个肺癌晚期的老先生,七十六岁,住院三周。林薇一直管他,疼痛控制得不错,老人神志清醒,还能和家人说说话。
周四晚上十点,监护仪报警。值班医生赶到时,心跳已经停了。
按流程做了心肺复苏,半小时后宣布死亡。家属很平静,甚至说了声“谢谢”。
“他走得不痛苦,”老人的儿子对林薇说,“这已经很好了。”
林薇点点头,去办公室填写死亡证明和一系列文书。写到最后一张表时,她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划破了纸。
“林老师?”跟组的年轻医生轻声问。
“没事。”林薇换了一张表,重新写。
处理完所有手续,已经凌晨一点。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出医院,夜风微凉。
手机响了,是顾医生。
“听说你那边走了一个病人。”顾医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沙哑。
“您怎么知道...”
“医疗圈很小。”顾医生说,“怎么样?”
“家属很理解。”林薇靠在路灯杆上,“但我觉得...无力。”
“为什么?”
“我做了所有能做的,但还是改变不了结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林薇,”顾医生缓缓说,“我们不是神。舒缓疗护的目标不是延长生命,是让生命最后的时光有质量。你做到了,就应该感到安慰,而不是无力。”
“我知道...”
“但你还是会难过。”顾医生替她说出来,“因为你是人,不是机器。难过是正常的,说明你在乎。”
林薇鼻子一酸。
“回去好好睡一觉。”顾医生说,“明天还有病人等你。”
挂了电话,她没有立刻回家。在医院旁边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
夜很静,偶尔有车驶过。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圈。
她想起那个老先生最后一天下午说的话。他当时精神不错,让儿子把窗打开,说想闻闻外面的空气。
“林医生,”他看着窗外,“你说,人走了之后,会去哪?”
林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猜啊,”老人自己笑了,“哪儿也不去。就变成风,变成雨,变成这花花草草的一部分。”
他指了指窗外花坛里的月季:“你看,它们开得多好。”
那株月季确实开得好,深红色的花朵,在夕阳里像一团火。
现在,老人走了。但月季还在开着。
林薇喝完水,站起来,把空瓶扔进垃圾桶。
回身时,她看见医院大楼的灯还亮着几盏。她知道,那里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在战斗,还有生命在挣扎或消逝。
而她,明天还要回去。
继续做她能做的,哪怕只是让痛苦少一点,让尊严多一点。
小哲团队的商业订单第一批交付了。
五十套感官训练产品,发往五个省份的特教机构。发货前一天,团队通宵检查,确保每个配件都完好,每个包装都严实。
“像嫁女儿。”小雨摸着包装盒,轻声说。
“希望她们过得好。”阿杰难得感性。
发货后第三天,反馈陆续来了。大部分是好评,但也有问题。
一家机构说,温感垫的温度上升太慢,孩子们等不及就失去了兴趣。另一家说,触摸板的材质容易脏,不好清理。
团队连夜开会。
“温感垫的发热元件是标准件,”阿杰翻着设计图,“要提速就得换元件,成本会上涨百分之十五。”
“触摸板的材质可以换,”小雨说,“但新材质要重新做安全检测,至少一个月。”
小哲看着白板上的问题清单,脑子里飞速计算。换元件,意味着这批货的利润基本没了。换材质,意味着下批货要推迟。
“先解决温感垫的问题。”他说,“找供应商,看有没有性能更好但价格合适的替代品。触摸板...我们先给使用机构发清洁指南,下批货再换材质。”
“那这五十套...”小雨问。
“已经发出的,我们补发改进版发热元件,让他们自己换。”小哲说得很果断,“费用我们承担。”
“那我们要亏...”
“亏就亏。”小哲打断阿杰,“口碑比利润重要。”
决定做得很艰难,但执行很快。小雨联系供应商,阿杰写更换教程,小哲亲自给那几家机构打电话道歉。
“非常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改进元件三天内寄出,安装视频会发到您邮箱...”
电话打了五个,每个都要解释,都要安抚。打完最后一个,小哲嗓子都哑了。
傍晚,老陈来了办公室。他没提前打招呼,拎着一袋水果,像是路过。
“听说你们在搞售后?”他放下水果,很自然地坐下。
“陈总怎么知道...”
“行业里没有秘密。”老陈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做得对。教育产品,售后比销售重要。”
小哲苦笑:“但对利润影响很大。”
“短期看是这样。”老陈咬了一口苹果,“但长期看,你们赢得了信任。做教育,信任是无价的。”
他吃完苹果,擦了擦手:“缺钱的话,跟我说。不是投资,是借款,无息。”
小哲愣住了:“陈总...”
“别多想。”老陈站起来,“我儿子用你们的产品,我知道你们在认真做事。认真做事的人,应该得到支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开源项目那边,我认识一个做慈善基金的,可以聊聊。他们喜欢支持这种有社会价值的事。”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