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飞机在昆明落地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云南的天和家乡的很不一样——更高,更蓝,云朵大团大团地堆积着,像刚采摘的棉花。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息,混杂着植物、土壤和阳光的味道。
她订的客栈在翠湖边上,是老城区的传统民居改造的。木结构的房子,天井里有口老井,墙角种着三角梅,开得泼辣辣的艳红。
客栈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阿兰姐。她帮林薇把行李提上二楼:“林医生是吧?从医疗系统来的?前几天也住了位北京的医生,说是来考察傣医的。”
“这么巧?”林薇有些惊讶。
“可不嘛,他说想看看这边怎么把传统疗法和现代医疗结合起来。”阿兰姐推开房门,“这间房朝南,能看到湖。你先休息,晚饭在院子里吃,今天有菌子火锅。”
房间不大,但干净。木窗棂外,确实能看见翠湖的一角,水面上泛着夕阳的碎金。林薇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坐在窗边的竹椅上发呆。
她真的休假了。十四天,没有值班,没有急诊,没有生死一线的抢救。但她反而有点不知所措——急诊科十年,她的生活被切割成以小时甚至分钟为单位的片段,现在突然有了大段空白的时间,她不知道该往里面填什么。
手机响了,是母亲:“到了吗?住处怎么样?”
“到了,很好。”林薇说,“妈,我可能要关机几天,想彻底放空。”
母亲理解地应了一声:“也好。记得每天报个平安就行。”
挂了电话,林薇真的关了机。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市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晚饭时,她见到了阿兰姐说的那位北京医生——陈启明。他坐在天井的石桌旁,正用手机拍一株井边的蕨类植物。
“陈医生?”林薇试探地叫了一声。
陈启明抬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医生?这么巧。”
“我也没想到。”林薇在他对面坐下,“你不是回北京了吗?”
“回了,又来了。”陈启明放下手机,“我们医院和西双版纳的一家傣医医院有合作项目,我来做前期调研。你呢?”
“休假。纯粹的休假。”林薇强调,“不想任何工作的事。”
阿兰姐端来菌子火锅,汤底是土鸡熬的,里面煮着各种各样的菌子:松茸、鸡枞、牛肝菌、青头菌...香气扑鼻。
“先喝汤,鲜着呢。”阿兰姐给他们盛汤,“这些菌子都是今天早上从山里采的,新鲜。”
林薇喝了一口,确实鲜,鲜得眉毛都要掉了。她想起急诊科那些速食和外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林医生,”陈启明说,“既然遇到了,明天要不要跟我去一趟傣医医院?不工作,就当参观。”
林薇犹豫了。她本意是想彻底远离医院。
“那里和你们医院很不一样,”陈启明接着说,“更像是...一个园子。有药圃,有竹林,有治疗室,但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这个描述打动了林薇。“好,”她说,“就当开开眼界。”
傣医医院在昆明郊区,确实不像医院。没有高楼,没有拥挤的大厅,只有几栋分散的傣式吊脚楼,掩映在绿树和竹林间。院子里种满了植物,很多林薇都不认识。
接待他们的是位六十多岁的傣族医生,叫岩温。他穿着传统的傣族衣服,说话慢悠悠的,但眼神很亮。
“西医治病,傣医治人。”岩温医生说,“我们看的不只是病灶,是整个人——身体,心,还有和环境的关系。”
他带他们参观药圃。每株植物前都有木牌,写着傣文、中文和拉丁文名称,还有药用部位和功效。
“这是绞股蓝,清热解毒;这是灯盏花,活血化瘀;这是通关藤,祛风除湿...”岩温医生如数家珍,“我们医院用的药,八成是自己种的。病人来,我们先望闻问切,然后去药圃采药,当场处理,让他们看着整个过程。”
“病人看着?”林薇问。
“对。”岩温点头,“让他们知道药从哪里来,怎么制作,这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信任感建立了,疗效才会好。”
治疗室里,一位老奶奶正在接受傣药熏蒸。竹制的蒸笼下面煮着药草,热气带着药香升腾。老奶奶闭着眼睛,表情安详。
“她关节炎十几年了,”岩温轻声说,“西医说只能止痛,但我们用熏蒸加上草药外敷,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林薇看着那个蒸笼,看着老奶奶脸上的平静,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在急诊科,她习惯了快速判断、紧急处理,但很少看到病人这样安宁的时刻。
“你们急诊科很难看到这样的场景吧?”陈启明小声说。
林薇点头:“我们那里,时间是以秒计算的。”
“但健康是以年计算的。”岩温听到了,转过头说,“快速抢救很重要,但慢下来的疗愈也很重要。就像这株三七,”他指着一片绿油油的植物,“要长三年才能入药。急不得。”
中午,他们在医院的食堂吃饭。菜都是药膳:三七炖鸡、天麻鱼头汤、凉拌鱼腥草...味道有些奇特,但很清爽。
“这里的医护人员压力大吗?”林薇问岩温。
“也有压力,但和你们不一样。”岩温想了想,“我们不面对那么多生死,但要对病人的长期健康负责。而且我们有释放压力的方式——种药,采药,制药。手接触土地,心就静了。”
饭后,岩温带他们去竹林散步。竹影婆娑,凉风习习,偶尔有鸟鸣。
“林医生,”岩温突然问,“你做医生,快乐吗?”
林薇被问住了。快乐?她已经很久没想过这个问题了。有成就感,有责任感,有疲惫,有愧疚...但快乐?
“有时候快乐,当救回一条命的时候。”她最终说,“但更多时候...是沉重。”
“因为你们扛着太多人的生死。”岩温理解地点点头,“傣医也看重生命,但我们认为,生命有自己的节奏和去向。医生是帮助者,不是主宰者。这样想,担子会轻一些。”
林薇看着竹叶间漏下的阳光,没有说话。她想起老张说的:普通人能有个地方喘口气,就已经很好了。
也许医生也需要喘口气的地方。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没有跟陈启明继续考察。她一个人在昆明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