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天气预报连续三天发布高温橙色预警。城市像被罩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老槐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连社区的流浪猫都躲在车底下,吐着舌头喘气。
陆沉和向晴分头忙碌。陆沉这边,可行性报告进入最繁琐的部分——每一个数字都需要反复核对,每一项假设都需要数据支撑。他坐在书房里,电脑风扇嗡嗡作响,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窗外,天空是一种不正常的铅灰色,空气中有雷雨将至的沉闷。
手机震动,是李总的财务总监发来的邮件,对预算模型的三个关键点提出质疑。陆沉揉了揉太阳穴,开始逐条回复。回复到一半,又收到园林局的周工发来的消息:“历史建筑改造的消防规范更新了,你们的设计可能要调整。”
与此同时,向晴在社区中心赶制九月的活动计划。空调坏了,维修工说要等配件,至少三天。她只好开着两台电风扇,但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桌上摊着日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活动:香草收获节、秋季植物展、疗愈花园一周年纪念...
“向老师,”社区中心的小赵敲门进来,“下周的亲子园艺活动,有二十三组家庭报名,但我们的场地最多容纳十五组。怎么筛选?”
向晴抬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先按报名顺序吧,后面的放到候补。另外看看能不能分两场?”
“周末场地都排满了,”小赵为难,“而且志愿者也不够。”
“我再想想办法。”向晴说,“你先去回复前十五组。”
小赵离开后,向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焦虑正在升起——太多事要做,太少时间,太缺资源。她想起母亲林静,那个永远从容的女人。林静说过:“当你感到被淹没时,就做一件事,只做一件。完成它,再想下一件。”
向晴睁开眼睛,打开电脑上的待办清单,把“亲子园艺活动方案”拖到最上面。先解决这个,一件一件来。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雷雨来临时,陈太太正在公交站等车。她没有带伞,雨突然倾盆而下,瞬间就湿透了衣服。站台窄小,挡不住斜打的雨,她缩在角落里,看着雨水在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
手机响了,是丈夫:“到哪了?雨这么大,我来接你?”
“不用,公交车马上来了。”陈太太说,其实她也不知道车什么时候来。
“今天工作怎么样?”丈夫问,声音里有关切。
陈太太犹豫了一下。她不想说张院长的质疑,不想说自己的不安,不想让丈夫担心。“挺好的,”她说,“老人们很喜欢种罗勒。”
“那就好。我给你煮了姜汤,回来喝。”
挂断电话,陈太太看着雨幕出神。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养老院,赵爷爷悄悄跟她说:“小陈,你下周还来吗?我等着给我的罗勒浇水呢。”
那一刻,她差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压力——有人期待她,依赖她,而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担得起这份期待。
公交车终于来了,车厢里挤满了湿漉漉的人。陈太太找了个角落站着,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雨水顺着车窗流下,像泪水。
到家时,丈夫果然煮好了姜汤。热辣辣的汤下肚,身体才慢慢回暖。
“今天张院长找我了,”陈太太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觉得活动太简单,没成果。”
丈夫放下手中的报纸:“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陈太太捧着碗,“我觉得那些简单的动作对老人很重要,但院长说得也对,家属想看到具体的东西。”
“那就折中。”丈夫说,他做了一辈子工程师,习惯找平衡点,“既有简单的照料活动,也有能带回家的成品。香草香包这个主意就很好。”
“可是...”
“没有可是,”丈夫拍拍她的手,“你已经在做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还记得一年前吗?你连下楼都怕。现在你能去养老院教别人,能跟院长据理力争——这已经是奇迹了。”
陈太太看着丈夫,这个陪伴她走过最黑暗时光的男人,眼神依然坚定而温柔。
“下周我陪你去,”丈夫说,“我去跟张院长聊聊,也看看你的工作。也许我能从家属的角度提些建议。”
雨还在下,但陈太太心里的某块石头,好像松动了。
同一场雷雨困住了小哲。他刚在图书馆做完导览系统的演示,出来时发现雨太大了,轮椅无法在积水的地面上行进。他只好退回图书馆门厅,等雨小些。
手机里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妈妈发来的:“下雨了,在哪?”“需要接吗?”“看到回复。”
小哲回复:“在图书馆,等雨停。”
妈妈秒回:“爸爸去接你,二十分钟到。”
小哲放下手机,看着门外的雨。图书馆的玻璃门映出他的身影:坐在轮椅上的少年,白衬衫,眼镜,神情有些疲惫。
导览系统的演示很成功,图书馆馆长当场决定采购十套,放在各个分馆的残疾人服务区。但小哲并不特别兴奋,反而有种说不清的失落。
他想起班主任看完他的建议书后的反应:“小哲,你有自己的想法很好,但现实是,高校招生看的是奖项和专利。你的系统现在这样,拿不到省级奖。”
“可是它有用,”小哲当时说,“图书馆认可了。”
“图书馆采购是好事,但和竞赛不是一个体系。”班主任语重心长,“老师是为你好。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你得为将来打算。”
将来。小哲转动轮椅,看着图书馆里成排的书架。那些书里有多少是作者为了评奖、为了职称、为了销量而写的?又有多少是真正想写而写的?
一个老爷爷慢慢走过来,也在门厅等雨。他注意到小哲的轮椅,友善地点头:“雨真大啊。”
“嗯。”小哲应了一声。
“你是来借书的?”老爷爷问。
“来演示一个系统,我设计的植物导览系统。”
老爷爷来了兴趣:“导览系统?是不是扫一下就能听介绍的那种?”
“对。”
“那太好了,”老爷爷眼睛亮了,“我老伴眼睛不好,看书费劲,但喜欢植物。要是有这样的系统,她就能‘听’植物了。”
小哲心里一动:“您老伴喜欢什么植物?”
“茉莉,栀子,桂花...香的都喜欢。”老爷爷说,“她说闻着香,心里就舒坦。”
雨声渐渐小了。小哲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电脑,打开导览系统的测试版:“爷爷,您看,现在系统里有三十种常见植物,都有语音介绍。但您说的茉莉、栀子这些,还没有。”
“能加吗?”
“能。”小哲点头,“如果您愿意,我可以去您家,给您老伴演示,也听听她的需求。”
老爷爷很高兴:“好啊!她一定高兴。这是我家地址...”
小哲记下地址,心里那股失落感淡了一些。也许班主任说得对,竞赛有竞赛的规则。但他可以走另一条路——不做竞赛项目,做真实有用的项目。
爸爸的车到了。小哲跟老爷爷道别,推着轮椅出门。
“怎么样?”爸爸帮他把轮椅收进后备箱。
“图书馆要采购十套。”小哲说,“另外,我接了个私人定制。”
“定制?”
“嗯,给一位老奶奶做专属的植物导览系统,她眼睛不好。”
爸爸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竞赛呢?”
“我不参加了。”小哲说得很平静,“我想做真正能帮到人的东西。”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清楚就好。不过小哲,不管做什么,都得做完,做好。不能半途而废。”
“我知道。”
车开动了。雨后的城市被洗得干净,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小哲看着窗外,忽然想起向晴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创新不是堆砌技术,是解决问题。”
他正在解决问题,为真实的人。这应该就够了吧。
仁和医院的急诊科,雷雨带来了车祸和摔伤的高峰。林薇从下午四点接班到现在,已经处理了三个骨折、两个脑震荡、还有一堆擦伤划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