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最后一场雨过后,冬天真正来了。
周一早晨,陆沉起床时看见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他走到窗前,呵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窗台上的植物都还好——薄荷依然青翠,罗勒虽然开完花开始枯萎,但种子已经成熟,香蜂草长势喜人,叶片在晨光中泛着银白的光泽。
他小心地收集了罗勒的种子荚,褐色,小小的,握在手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里面藏着生命,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唤醒。
上班路上,他注意到行道树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但仔细看,有些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冬芽——包裹得紧紧的,像在积蓄力量。
上午十点,他收到向晴的消息:“周末去苗圃?天气预报说周六是晴天,适合外出。”
陆沉查看日程。周六下午有空。
“可以。几点?”
“上午九点?苗圃在城西,开车过去要一小时。我们可以早点去,避开人流。”
“好。”
“那就说定了。我发定位给你。”
位置很快发来,是一个叫“长青苗圃”的地方。陆沉在导航里输入,显示距离四十七公里,预计车程一小时十二分钟。
午休时,他去了一趟医院。不是仁和医院,是市一院,李总住过的那家。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的家属,坐在轮椅上被推着的病人。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去了旁边的医疗用品店,买了一个新的急救包,比上次放在办公室的那个更全面,多了止血带、烧伤敷料、应急保温毯。还买了一本最新的《心肺复苏与AED使用指南》。
回办公室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冬青和松枝扎成的花环,深绿色的叶片上挂着红色的小浆果,很有节日气氛。他走进去,买了一个小花环。
“挂在家里吗?”店主是个和蔼的中年妇女,“冬青象征希望,松枝代表坚韧,很适合冬天。”
陆沉点点头,付了钱。
他把花环挂在办公室的门上。深绿色给冷色调的门增添了一抹生机。小陈看见后,惊喜地说:“陆经理,您也开始装饰办公室啦?真好看!”
“随便买的。”陆沉简短地回答,但并没有取下来。
下午,林薇打来电话:“园林局的交流会,你决定去了吗?”
“还没有。”
“我看了议程,有几个讲座很有意思。‘城市绿化与公共心理健康’‘疗愈花园的设计与应用’...你可能会感兴趣。”
陆沉翻开邀请函,仔细看议程安排。确实有林薇说的那些主题,还有一个圆桌讨论:“从急救到疗愈——跨领域的健康关怀”。
“我会考虑。”他说。
“好。另外...”林薇顿了顿,“医院开放日的急救培训,我们想请你来当特别指导。不是上台讲课,就是在旁边看看,如果发现什么问题,可以指点一下。你考虑一下?”
陆沉想起刚才站在医院门口的感觉。心跳加快,手心出汗,但...没有恐慌发作。只是紧张,正常的紧张。
“给我时间。”他说。
“当然。开放日是下下周六,还有两周时间。”
挂断电话,陆沉打开标本册。新的一页,他贴上了几粒罗勒种子,还有一小段冬青的枝条,上面带着三片叶子和一颗红色浆果。
标签写道:“冬季的象征。罗勒种子等待春天,冬青在寒冷中保持翠绿。2023年初冬,陆沉收藏。”
他在下面写:“第三步:寻找希望在寒冬中依然翠绿的事物。”
周五晚上,向晴发来了苗圃的详细资料。
“长青苗圃是家族经营,已经三代了。主要培育耐寒植物和常绿品种。老板姓常,是我妈妈的旧识,人很好,知识渊博。”
她还发了几张照片:成片的松柏林,整齐的冬青篱,各种形态的常绿灌木。其中一张照片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在修剪一棵造型奇特的罗汉松。
“这就是常老板。他说如果你去,可以带你看看他的私人收藏——一些珍稀的耐寒植物品种。”
陆沉回复:“期待。”
周六早晨八点半,陆沉准时到向晴工作室楼下接她。
向晴今天穿了件厚实的米白色毛衣,深绿色长裤,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大帆布包。看见陆沉的车,她笑着挥手。
“早。”她上车,带来一股清新的草本香气,“你吃早餐了吗?我做了三明治。”
她递过一个纸袋。三明治还是全麦面包,夹着煎蛋、生菜和番茄,旁边有几个洗好的草莓。
“谢谢。”陆沉接过,“你吃了吗?”
“吃了。我习惯早起。”向晴系好安全带,“常老板说今天上午专门为我们开放,不接待其他客人。所以我们可以慢慢看。”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环城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建筑变成开阔的田野,最后是连绵的山丘。秋收后的田地裸露着,但远处山坡上的松柏林依然青翠。
“冬天其实有很多植物值得关注。”向晴看着窗外,“人们总以为冬天是萧条的季节,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很多生命在悄悄准备。”
“比如?”
“比如那些冬芽。”向晴指着路边的一排树,“你看,每个枝头都有芽,包裹得很紧,里面有明年春天的叶子和花朵。还有常绿植物,它们在冬天进行光合作用的效率虽然降低,但依然在工作。”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每一个末端都有小小的凸起,像一个个小拳头。
“植物比人类更有耐心。”向晴轻声说,“它们知道冬天来了,就放慢节奏,保存能量,等待时机。人类总是急着要结果,但自然有自己的节奏。”
陆沉想起自己的恢复过程。七年,很慢,但也许这就是必要的节奏。
一小时后,他们到达苗圃。
“长青苗圃”的招牌是木制的,已经有些年头了,字迹斑驳但清晰。大门开着,一位老人站在门口,正是照片里的常老板。
“小晴来啦。”常老板声音洪亮,目光转向陆沉,“这位就是陆先生吧?小晴跟我提过你。欢迎欢迎。”
陆沉握手:“常老板好。”
“别叫老板,叫我老常就行。”老人笑容和蔼,“走,带你们看看我的宝贝们。”
苗圃比想象中大,分成几个区域:松柏区、冬青区、竹类区、耐寒花卉区、盆景区。虽然是冬天,但放眼望去依然一片青翠。
“我这里主要培育耐寒植物。”老常边走边介绍,“很多人以为冬天没花可看,其实错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一片开着小花的灌木丛。花朵很小,白色,不起眼,但在萧瑟的冬日里格外醒目。
“那是茶梅,冬天开花,能一直开到早春。还有那边的金缕梅,腊月开花,黄色的花瓣像金丝。”
陆沉仔细看着那些植物。茶梅的花朵确实小巧精致,金缕梅的花瓣细长卷曲,像金色的流苏。
“常叔叔培育了很多珍稀品种。”向晴补充道,“有些是他自己杂交选育的,耐寒性特别好。”
老常摆摆手:“就是玩玩。我爷爷那辈就开始做苗圃,传到我这儿,不能断了。现在城市绿化越来越重视四季景观,耐寒植物的需求很大。”
他们来到盆景区。这里摆放着上百盆造型各异的盆景,大多是松柏类,也有枫树、榆树、杜鹃。每一盆都像是微缩的自然景观。
“盆景是时间和耐心的艺术。”老常在一盆罗汉松前停下,“这盆我养了三十年。每年修剪,每年造型,慢慢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陆沉看着那盆罗汉松。树干苍劲,枝叶疏密有致,确实能看出岁月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