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坊成功后的那个周末,社区中心门口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手绘海报:香蜂草茶会,周日下午三点,分享秋季植物疗愈心得,免费参与。
海报是向晴画的,淡绿色的背景上画着几株摇曳的香蜂草,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特别嘉宾:陆沉先生(前急诊科医生,现植物疗愈实践者)。”
陆沉周一上班时看到这张海报,脚步顿了顿。小陈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盯着海报,笑着说:“陆经理,您要当嘉宾啦?向晴老师上周五来贴的,说您同意了。”
他并没有同意。至少没有明确同意。
中午巡查时,他在十楼遇见了向晴。她正弯腰检查琴叶榕的土壤湿度,听见脚步声回头,笑容灿烂:“海报看到了吗?”
“我什么时候同意的?”陆沉问,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平静的询问。
“上周三工作坊结束时,我说下周有茶会,你点头了。”向晴眨眨眼,“你不记得了?”
陆沉回想。工作坊结束后他们收拾场地,向晴确实提了句“下周可能会有个小茶会”,他当时正清洗研钵,好像确实点了头。
“那不代表我同意当嘉宾。”
“但也没有拒绝。”向晴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土,“茶会很简单,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喝茶聊天,分享自己用植物疗愈的小故事。你不需要准备什么,就坐在那里,如果有人问急诊急救的问题,可以回答一下。”
陆沉看着那棵琴叶榕。新叶已经完全成熟,深绿色,油亮。树旁那盆罗勒开满了小白花,蜜蜂嗡嗡地围着转。
“多少人?”他问。
“不会很多,十个左右吧。主要是工作坊的学员,还有几个听说你救人的故事后感兴趣的人。”向晴顿了顿,“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名字从海报上划掉。”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秋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斑。
“不用划。”他最终说,“我去。”
向晴的笑容更深了:“太好了。那我准备一些特别的茶点,香蜂草蜂蜜蛋糕,你会喜欢的。”
那天下午,陆沉提前下班去了一趟图书馆。不是市图书馆,而是医科大学图书馆,他还有校友卡,可以进入。
医学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埋头学习。他走到期刊区,找到最新的《急诊医学》和《心理医学》杂志。在《心理医学》十月刊里,有一篇综述文章:“辅助疗法在创伤后应激障碍治疗中的应用:从艺术疗法到植物疗法”。
他借了那本杂志。
回家路上,他在中药店停了停,买了几种干燥的香草:除了香蜂草,还有缬草根、西番莲、圣约翰草——都是有助于镇静安神的植物。
周三晚上,林薇发来消息:“听说你要参加茶会?”
“嗯。”
“我可以去吗?不是以医生的身份,就是想看看。”
“可以。”
“谢谢。对了,医院开放日的急救培训,你真的不来吗?很多人想见你。”
陆沉盯着那条消息。医院的开放日,急诊科的急救培训。七年来,他刻意避开所有与医院相关的场合。
“我考虑一下。”他回复。
“不急。茶会见。”
周六,陆沉把标本册带去了办公室。午休时,他翻到新的一页,贴上了一小片干燥的薰衣草花,还有从杂志上复印下来的那篇文章摘要。
标签写道:“植物疗法作为辅助治疗的科学依据。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可能从与自然的连接中受益。2023年秋,陆沉摘录。”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第一步:承认创伤存在。”
合上册子时,小陈敲门进来:“陆经理,有位周工找您,说是园林局的。”
周工就是上周来看琴叶榕的那位。他今天没带仪器,只提着一个纸袋。
“陆经理,打扰了。”周工笑着递过纸袋,“这是城市绿化交流会的邀请函和资料。时间定在下个月十五号,地点在市规划馆。”
陆沉接过:“谢谢。”
“另外,”周工压低声音,“我听说您周日要参加一个植物疗愈茶会?我太太对这方面很感兴趣,她也是创伤后应激障碍患者,去年车祸后一直失眠焦虑。如果方便的话...”
“可以带她来。”陆沉说。
周工眼睛一亮:“太感谢了!她一直不太愿意出门,但听说有植物疗愈的活动,主动说想去看看。”
周工离开后,陆沉打开资料袋。里面除了邀请函,还有几份城市绿化案例报告。其中一个案例引起了他的注意:某社区利用屋顶花园开展老年人园艺治疗项目,参与者抑郁症状显著减轻,社交活动增加。
他想起社区中心的那些老人,想起他们在工作坊上分享的土方子,想起他们照顾植物时的专注神情。
也许,植物疗愈真的不只是情怀。
周日下午两点半,陆沉提前到了社区中心。
向晴已经在活动室准备。长桌上铺着淡绿色的桌布,摆着精致的陶瓷茶具。中间是一个三层点心架,最上层是香蜂草蜂蜜小蛋糕,中层是薄荷饼干,下层是各种水果切块。茶壶里泡着香蜂草茶,淡黄色的茶汤,香气清雅。
“你来了。”向晴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帮我摆一下椅子?我想摆成圆形,没有主讲人,大家平等交流。”
陆沉照做。他把十几把椅子摆成一个大圆,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个小边几,可以放茶杯。
三点差十分,客人们陆续到来。工作坊的学员都来了,小哲和他妈妈,八楼的小姑娘,社区的李奶奶和王爷爷。林薇也准时出现,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开衫,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柔和许多。
周工带着太太来了。周太太五十多岁,看起来很憔悴,眼下的阴影很深,一直紧握着丈夫的手。周工介绍:“这是我爱人,姓陈。”
陈太太对陆沉微微点头,声音很轻:“谢谢您允许我来。”
“欢迎。”陆沉说。
三点整,茶会开始。向晴作为主持人,先简单介绍了今天的主题:“秋季的疗愈——从植物的准备过冬,看人类的自我关照。”
“香蜂草在秋天会积累更多芳香物质,为过冬做准备。”她端起茶杯,“我们也一样,在季节转换时,需要更多自我照顾。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分享各自的照顾方法,互相学习。”
第一轮分享从老人们开始。李奶奶说她每天早晨会对着阳台的花说话:“我就说,今天太阳好,你们要好好长啊。说完自己也觉得精神了。”
王爷爷说他在花园里干活是最好的疗愈:“挖土,施肥,浇水,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小哲的妈妈分享的是儿子最近的变化:“他开始用电脑画植物图了,还说要做一个电子标本集。医生说这是很好的康复训练,锻炼手眼协调,也锻炼耐心。”
小哲小声补充:“我喜欢画,因为植物不会催我,它们慢慢长,我慢慢画。”
轮到八楼的小姑娘:“我把我做的那罐薄荷膏给了李总,他说抹在太阳穴上,头疼好多了。现在办公室里大家都在养植物,还建了个‘植物养护值班表’。”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而温暖。
林薇分享的是医院的观察:“我发现病房里有植物的病人,恢复得更快,情绪也更好。所以我们科室现在在尝试建一个小型疗愈花园,让病人和家属有个放松的地方。”
最后轮到周太太。她一直很安静,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她开口,声音颤抖,“去年车祸后,我就害怕出门。怕车,怕人多的地方,晚上做噩梦。”她看了眼丈夫,“老周说这里有植物疗愈的活动,我...我想试试。”
向晴温和地问:“您家里养植物吗?”
“养过,但...都死了。”陈太太低下头,“我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
活动室安静下来。大家都看着她,眼神里有理解和同情。
陆沉突然开口:“不是您的错。”
所有人都看向他。
“植物死亡有很多原因,土壤,光照,水分,温度,病虫害。”陆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医学事实,“很多时候不是养护者的问题,是环境不适合。换一种植物,调整一下环境,可能就好了。”
陈太太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真的吗?”
“真的。”陆沉说,“您可以试试养绿萝,或者吊兰。这些植物适应性强,容易成活。从小的一盆开始,成功了,再试其他的。”
“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