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厚重木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人群散去,却带不走室内凝固的空气。常伟思将军在暮色渐浓的小院里,拦住了正要拉开车门的汪淼。夕阳的金辉勾勒着西山的轮廓,也沉沉地压在他肩章的三颗金星上。
“汪教授,稍等。”常伟思的声音少了会议时的冷硬,带着一丝诚恳的歉意,“刚才的情况,实在对不住。史强那个人,性子野惯了,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蛮劲,有时确实让人下不来台。但他本质是好的,能力也强,关键时候能顶上去。他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他的手轻轻落在汪淼肩上,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安抚意味。
汪淼摇了摇头,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并非史强的冒犯,而是更深的不解:“将军,我真正困惑的是这个‘作战中心’本身。科学家接二连三出事,为什么会由军方牵头?甚至……还有外国情报人员参与?”他的目光扫过远处几个低声交谈的外国人,心中的疑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常伟思负手而立,目光投向暮霭中沉静的西山剪影,夕阳在他坚毅的侧脸上刻下深刻的阴影。他的声音低沉,仿佛承载着千钧重担:
“战争……自然与军方脱不开干系。”
“战争?”汪淼的眉头锁得更紧,“现在?2007年?放眼全球,几乎看不到大的冲突热点,难道这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和平的时代之一吗?”
常伟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穿透时空的探针,直刺汪淼眼底:
“汪教授,我问你。在你按部就班的人生里,可曾遭遇过这样的事:某个完全无法预见的事件,彻底扭转了你生活的轨迹?让你过去所有的认知和信念,在瞬间崩塌?”
汪淼在脑海中检索着自己循规蹈矩、在实验室与讲台间往返的岁月,最终缓缓摇头:
“没有。我的生活……一直很平稳,像规划好的程序。”
“那么,”常伟思的声音像冰凉的溪水流过,“你的生活是一种偶然。”他顿了顿,看着汪淼眼中翻涌起的巨大波澜。
汪淼一怔:“可是……世界上大多数人不都是这样生活的吗?多少代人都是如此过来的。”
“是啊,”常伟思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那悲悯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重,“全是偶然。整个人类文明,从蒙昧的石器时代走到今天这般繁盛,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偶然。我们的存在,是一种极其脆弱的幸运。”他重重强调了“脆弱”二字。
汪淼似乎触摸到了将军话语的边缘,但这个念头太过庞大、太过骇人,让他本能地感到战栗:“您的意思是,我们人类社会的整个发展历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伟思颔首,夕阳余晖映照着他,显得格外肃穆:
“是的,整个人类社会的存在与发展都是偶然。既然是偶然,便也是幸运。但幸运……终有终点。”他停顿片刻,字字千钧:“现在,结束了。做好准备吧。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按时间估算,三体人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四光年的距离,差不多是明朝覆灭到清朝建立的时间跨度。”星站在不远处槐树的浓荫下,晚风吹动她银灰色的发丝。
她望着常伟思如山般凝重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北京2007年被暮色染上不祥暗红色的天空。那关于“偶然”与“结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陨石碎片,狠狠砸入她的意识深处。
“真的结束了吗?”她暗自思忖,指尖无意识拂过胸口曾经融入那未知印记的位置,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搏动,如同遥远星辰的共鸣。
“可我的旅途……或者说,我这个最大的‘偶然’,才刚刚起步。它将我从2024年的时空漩涡抛向未知的轨道,又抛入这2007年的风暴中心,是为了让我亲眼见证这场注定的‘结束’,还是……为了让我成为那微乎其微的变数?”
未知的阴影,正如这急速降临的浓黑夜幕,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深不见底的恐惧,悄然笼罩了世界,也笼罩了她这颗来自未来的“变数”。命运的齿轮,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发出了令人心悸的转动声。
汪淼离开时,遇到了送丁仪来的司机,打听到了地址。当晚,他便驱车前往。
门铃响起,门开后,一股混杂着酒气、麻辣火锅底料和旧书页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凌乱——崭新的三居室,家具齐全,但玄关堆着未拆的快递盒,书房地上散落着写满公式的稿纸,客厅中央,一张标准尺寸的台球桌显得格外突兀。
丁仪深陷在沙发里,手边是见底的白酒瓶和半杯残酒。他眼神迷离,看见汪淼,扯了扯嘴角,拿起一个空杯:“来得正好,汪教授,整一口?”
汪淼连忙摆手:“真不行,我开车来的。丁博士,还记得说相声的洛桑吗?那么好的天赋,相声界的一颗新星,就因为酒后驾车……人没了。教训深刻,我不敢重蹈覆辙。”
丁仪嗤笑一声,仰头又是一口,辛辣入喉,他眯起眼:“洛桑?他好歹是在追逐快乐的道路上倒下的!人家可是用语言创造欢笑的艺术家啊……哪像我,被那些……那些可能发生的、荒谬绝伦的未来,活生生揪着心肺疼!”他晃了晃空杯,又倒满了酒。
“星,把电磁炉开开!”丁仪朝厨房喊了一声。
很快,被汪淼叫上楼吃饭、车已停好的星端着电磁炉和鸳鸯锅具出来,利索地接上电源。红油汤底翻滚起来,热气腾腾,暂时驱散了些沉闷。
涮着羊肉,丁仪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这房子……三个月前买的。你说我买它干嘛?真以为她……会甘心走进这种柴米油盐的日常生活吗?”他自嘲地摇头,笑容苦涩。
“你们……”汪淼喉咙发紧,他想问杨冬,却不知如何开口。此时此刻,汪淼很想听到杨冬的声音,哪怕一句。
“她啊,”丁仪的目光仿佛穿透玻璃,投向虚无的夜空,“就像天边的一颗孤星,看着明亮,但那光落在我身上,永远是冷的。”
他沉默片刻,徒劳地在黑暗中搜寻着什么,烦躁地挥挥手,“你说得对,汪教授,离那些警察、当兵的远点!那群人,自以为掌控着一切!”
饭后,星自觉地收拾起狼藉的杯盘碗筷,拿到厨房清洗。
丁仪瘫回沙发,话题又绕了回来:“‘科学边界’?我解释很多次了,跟那些自杀没半毛钱关系!他们呢?一个字不信!”
“听说还调查了?”汪淼接话。
“何止调查?全球撒网!铺天盖地!连……连杨冬也没落下……” 丁仪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在沙发里陷得更深了(在星的眼里,这姿态颇有几分颓废到极点的意味,很像那几年流行小品里演的那种瘫软)。
“丁仪,你知道的,我是搞应用物理的,不像你们理论物理那么……敏感于这些。”
“嘿,小姑娘!”丁仪突然提高音量,叫住了想找个角落休息的星,“别躲清闲,过来帮把手!”
“丁博士,要我做什么?”星揉着眼睛走过来。
“汪淼,会打台球吗?”丁仪转而问汪淼。
“会一点……所以?”汪淼不明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