厕所果然是个无比包容的地方，它容纳着世间所有的污秽，无论是食物残渣，还是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亦或是那些不愿被人知晓的悲伤、愤怒与委屈，都能在这里尽情宣泄，无人打扰。人们将所有的污垢与负面情绪都留给了它，转过身，却又嫌弃它肮脏难闻，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忘恩负义吧。

南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蹲下身，心底忽然泛起一丝茫然，自己大概也是这般忘恩负义的人吧。毕竟曾经，姜云磊也确实给予过她莫大的帮助，陪她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时光，可比起后来的伤害，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她宁愿从未得到过那份帮助，从未感受过那份温暖。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更宁愿他们从未相遇，从未相识，这样就不会有后来的满心欢喜，更不会有最后的遍体鳞伤。

压抑许久的情绪一旦得到释放，便再也无法掌控，只能任由它肆意翻涌，尽情宣泄。南伊知道，等这份情绪发挥够了，哭过了，痛过了，便也能稍稍平复了。这世上，谁又能没有心事呢？不再提起，假装忘记，或许就真的能慢慢放下了。

不知过了多久，南伊才慢慢站起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用力咧了咧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平静的表情，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假装自己从未失态落泪。

人最擅长自欺欺人，明明知道毫无用处，却还是乐此不疲。

走出厕所，夜色已然深沉，南伊抬眼望去，竟看见赵星哲背对着她，站在不远处的操场入口，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高大宽阔的背影，在寂静的夜色里，竟莫名透着一份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他，在等我？

心底涌上一丝疑惑，南伊放慢脚步，慢慢朝着他踱了过去。此刻的自己，样子一定很糟糕吧，眼睛肯定哭肿了，鼻子也定然红通通的，狼狈不堪。怎么每次在这个人面前，自己都是这般狼狈不堪、状态最差的模样？

南伊暗自懊恼，他大概会觉得自己不太正常，性格古怪，怕自己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所以才跟出来看着吧？还真是个尽职负责的好班长。

这样想着，南伊的脚步不禁加快了些，只想赶紧回到宿舍，也顺便向他展示一下，自己其实是个正常人，只是偶尔情绪失控罢了。

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赵星哲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的神色里，竟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急切与关心，手里还拿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南伊瞬间有些慌神，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那个，你，你在赏月啊。”

赵星哲显然也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顿了顿，才顺着她的话应道：“哦，我，我过来买水，看见今晚的月亮挺圆的，就停下来看了看。”说着，还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

像个小孩子，撒谎还会不好意思。不像自己，极其擅长伪装，就算说着言不由衷的话，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乱跳。

“呐，给你。”赵星哲将手里的矿泉水递了过来，语气自然，“我突然不渴了，你拿着喝吧。”

说实话，刚才哭了许久，又宣泄了一通情绪，南伊此刻确实口干舌燥，便也没跟他客气，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谢谢啊。”

“不客气，都是小事。”赵星哲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轻松。

不知是不是听者有心，南伊总觉得，他说的那句“小事”，一语双关，既指递水这件小事，也暗指刚才自己失态落泪的事，他在刻意装作不在意，给她留足了体面。不过这些，似乎也不重要了，因为她们俩，陷入了一阵奇怪又微妙的尴尬，周遭静悄悄的，只有晚风轻轻吹过的声音。

“那个，今天的月亮确实挺漂亮的，要不……”赵星哲率先打破沉默，话还没说完，就被南伊打断了。

“一起赏月吧！”南伊抬眼望向天空，语气平静。

赵星哲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笑意，连忙点头应道：“好。”那笑容干净又纯粹，带着显而易见的开心。

南伊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与他不算熟悉，却总能轻易分辨出他每个笑脸背后的情绪，是真心欢喜，还是客套敷衍，她总能知道，这种感觉，很奇妙，却又无比清晰。

两人并肩走到空荡荡的操场上，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抬眼望着天空中那轮孤零零的圆月，月光皎洁，洒遍大地，温柔又清冷。

也许月亮本身并不孤单吧，只是此刻的南伊觉得它孤单而已。毕竟它是新月的时候，总有群星环绕在它身边，不离不弃，可随着它渐渐圆满，渐渐成长，身边的星星却慢慢散去，就像自己一样，一路走，一路失去，再也找不回曾经的模样。不同的是，月亮亏了又圆，圆了又亏，总有重新被群星环绕的时刻，而自己失去的那些人和事，却再也没有机会再见了。

“你看，它多幸运啊。”南伊望着月亮，忽然轻声发出一阵感慨。

赵星哲侧过头，疑惑地看着她：“嗯？幸运在哪？”

“不死不灭，周而复始。”南伊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与怅惘。

赵星哲闻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郑重又温和：“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现在存在的它，也许早就已经不是原来的它了。人活着，应该学会接受过去，放下过往，然后大踏步地向前走，走向光明。”

南伊心里猛地一震，下意识不自然地转过头，避开他的目光，轻声道：“说得好有道理。”

“不是我说的，我可没那觉悟。”赵星哲见状，又恢复了之前轻松的语气，笑着解释，“这是古希腊的哲学家赫拉克里特说的，课本里提过。”

南伊撇了撇嘴，一脸坦然：“名字太长了，记不住。”

“这可是高一老师课上都会讲的知识点，一看你那会就没好好听课。”赵星哲故作严肃地调侃道。

“可能那时候忙着学别的吧。”南伊也不掩饰，坦然承认，毕竟那时候的她一心扑在理科科目上面，对文科漠不关心。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理科。”赵星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

“还行吧，”南伊的目光飘向远处的跑道，声音轻了些，“那时候已经打定主意选理科了，竞争那么激烈，每天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啃那些理科难题，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分给文科。你是不是也一样？”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夏夜里独有的青草香。赵星哲笑着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盯着她的眼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的眼睛现在真的好像被揍了一顿，又红又肿的。”

南伊愣了愣，赶紧拿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果然又红又肿，还带了些睡眠不足的黑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