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伊的眼眶忽然一热。穆菲总是这样,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像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又一个办法。她吸了吸鼻子,回复:“好主意,我现在就听,你快睡觉吧,不用管我,要是一会儿我还睡不着再找你陪我聊天。”
“那我就先睡了啊!要是一会儿你跟我聊天我没理你就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晚安,菲菲”
“晚安”
戴上耳机的瞬间,世界仿佛被隔成了两半。她点开音乐列表,许嵩的名字整整齐齐地排在最上面,新歌《素颜》的封面亮着——还是穆菲帮她设置的,说这张最有“夏天的感觉”。前奏响起的那一刻,许嵩干净又带着点慵懒的声音顺着耳道漫进来,像温水淌过干涸的河床,瞬间抚平了她紧绷的神经。
这熟悉的声音,让她想起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那时候姥姥还在,总坐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择菜,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撒了把碎金子。她和穆菲趴在石桌上写作业,耳机里放的就是许嵩的歌,穆菲总说“等咱们考上大学,就去看他的演唱会”。
可那个夏天没过完,姥姥就住院了。
南伊把脸埋进枕头,压抑的呜咽声被耳机里的音乐盖过。她永远忘不了姥姥在病床上最后看她的眼神,那么多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滴浑浊的泪,顺着眼角滑进鬓角。她当时就坐在病床边,握着姥姥冰冷的手,除了掉眼泪,什么也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压得她喘不过气,直到现在,只要一想起,胸口还是会闷得发疼。
后来她总在半夜哭醒,有一次摸黑走出房间,看见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姥姥的遗照,肩膀一抽一抽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长长的泪痕。那是南伊第一次看见妈妈哭,原来大人难过的时候,也会像个迷路的孩子。只是天亮之后,她们又得收拾好情绪,她背着书包去学校,妈妈穿戴整齐去工作,好像昨晚的眼泪只是场幻觉。
“小孩子不开心了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撒泼打滚。而成年人的难过却只能藏在心里……”南伊跟着耳机里的旋律轻轻哼着,鼻尖越来越酸。她真的讨厌长大,讨厌这种必须把情绪藏起来的日子。
她和穆菲,就像两株长在同一片贫瘠土地上的野草。姥姥和姥爷就只有妈妈和姨妈这一对儿双胞胎女儿,她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又先后离婚,带着南伊和穆菲在省会城市的巷子里摆地摊。冬天的风像刀子,刮得人脸生疼,她俩就缩在小推车后面,分着吃一块用体温捂热的面包。干妈后来再婚了,对方是个老实人,待穆菲很好;妈妈却始终一个人,把所有力气都花在了那个渐渐有了点起色的小店上。
姥姥走后,妈妈突然变得很黏她,会早上起来给她做早餐,会在周末带她去公园。南伊起初很不习惯,后来却慢慢贪恋起这份温暖——姥姥不在了,妈妈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可这份贪恋没能持续多久,妈妈也离她而去。
世界好像又一次塌了。后来宋建国出现了,那个只在童年照片里见过的“爸爸”,穿着熨帖的衬衫,说“我想弥补这么多年的亏欠”。
南伊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后来的几次见面,她努力在宋建国面前做个懂事的孩子,他说话时会乖乖点头,可她知道,那笑容是假的,就像贴在脸上的面具。有好几次,她看见宋建国看着她的眼神,带着点说不清的心疼,那目光像面镜子,照得她的伪装无处遁形,刺得她浑身不舒服。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除了装,她好像没别的办法了。
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窗外的天渐渐泛起了鱼肚白。南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宿舍里已经有了动静,室友们早已穿戴整齐,准备去上早读课。窗户里透进的光,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