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一只脚刚踏进门内,鞋底还没沾到超市的水泥地,兜里的手机就突然震动起来,“嗡嗡” 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棉质 T 恤传来,像小蜜蜂在衣料下轻轻振翅,瞬间打破了此刻的滞涩与僵持。
南伊慌忙掏出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穆菲” 两个黑色的楷体字跳跃在浅蓝的壁纸背景上,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瞬间驱散了些许笼罩在心头的陌生与惶然。她几乎是立刻按下了接听键,指尖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猜猜我在哪?”
“喂” 字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听筒那边就炸响了穆菲雀跃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与爽朗,像冰镇汽水炸开时的气泡,连电话线路里的电流声都跟着鲜活起来。南伊能清晰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夏夜的星星,嘴角扬得老高,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说不定还正踮着脚,四处张望寻找我的身影。心里的郁结像被戳破的气球,不知不觉就散了大半。
“你…… 你在我学校门口?” 南伊试探着问,语气里满是不确定,尾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恭喜你猜对啦!” 穆菲的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奖励你一个超 —— 级大的拥抱!快说,你在哪儿呢?我已经看见那扇破破烂烂的铁门了,门口人挤人,可别让我找不着你!”
“我在学校对面的小超市门口!” 南伊连忙应声,脚下下意识地抽回那只已经踏进去的脚,转身就往马路对面望。薛小平门口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踮着脚,使劲挥舞着胳膊,扎着的高高的马尾辫随着动作左右摇晃,白色印花 T 恤被风吹得轻轻鼓起,像一只欲飞的白鸟,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透明塑料袋,里面塞满了各色包装的零食,包装袋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伊伊,这里!” 穆菲兴高采烈地大喊,声音穿透喧闹的人潮 —— 有家长的叮嘱声、学生的谈笑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还有小摊贩的吆喝声,可她的声音依旧清亮得不像话,像一束穿透云层的阳光,精准地落在南伊耳边。
果然,无论在什么情景里,穆菲总能轻而易举成为人群的焦点。就这一嗓子,周围路过的学生、拎着行李的家长、推着三轮车的小贩都纷纷侧目,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南伊脸颊瞬间发烫,像被火烧着了似的,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 穆菲总是这样,永远热情外放,像一团燃烧的小火苗,走到哪里都能点燃气氛,而她早已习惯了收敛锋芒,像一株贴着墙角生长的小草,最怕成为众人瞩目的中心。
南伊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缩,想躲进超市门口的阴影里,可穆菲已经看见了她,眼睛亮得更厉害了,提着零食袋就往马路对面冲。她跑起来的样子很活泼,裙摆飞扬,塑料袋里的零食随着动作 “哗啦哗啦” 作响,像一首轻快的小曲子。
“菲菲,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学校了吗?” 南伊快步迎上去,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伸手想帮她擦一擦,却又下意识地顿住了。
说话间,穆菲已经提着零食飞奔到她面前,停下脚步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可眼睛里依旧满是笑意:“我跟老师请假啦,说我东西忘拿了,开学要交的,反正家里没人,明天再去上课也没关系。”
“真有你的,” 南伊无奈地摇摇头,伸手帮她拂开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不是都说了我一个人可以的吗?得亏姨妈不在家,不然看你怎么编圆这个谎。”
穆菲撇撇嘴,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满满的笃定:“我还是担心你啊!你这半年多没上学,又来这么个陌生地方,我不亲眼看到你安顿好,上课都坐不住。” 她的目光落在南伊脚边的行李箱上,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怎么还提着行李箱?不会还没进学校吧?”
“没,” 南伊下意识地踢了踢行李箱的轮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嫌弃,“还不想进去呢,看着里面挤挤巴巴的,心里就不舒服。”
穆菲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学校,撇了撇嘴,随即又转头看向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试探着问:“宋…… 宋建国呢?他把你放这儿就走了?” 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
“他儿子摔伤进医院了,我让他先走了。” 南伊垂下眼睑,声音低了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杆,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让她稍微冷静了些。
“什么?” 穆菲瞬间炸了,音量陡然提高,引得旁边又有几个人看过来,“也不差这一会儿吧?再说医院有医生,有他老婆看着呢,能出啥事?他也太过分了!他儿子重要,那你还是他女儿呢!再怎么着,也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儿吧!” 她越说越生气,脸颊涨得通红,握着零食袋的手都攥紧了,指节发白,仿佛恨不得立刻冲到宋建国面前,把他狠狠骂一顿,“早知道就让我妈请个假送你过来了,真是的!难怪人们常说有后妈就有后爸,真是一点都没说错!”
南伊看着她打抱不平的样子,心里突然涌现出一丝酸涩,像吃了颗没成熟的李子,又酸又涩,堵得胸口发闷。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开口道:“无所谓,” 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疏离,“这么多年没见,我算哪门子女儿?他心里早就没有我了,现在的我对他来说,更像个陌生人。要不是因为我妈和姥姥都不在了,而我又选择来这边学校上学,可能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说到底,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南伊以为自己说得足够平静,足够无所谓,可话里的落寞与委屈,还是像藏不住的水汽,轻易就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那些故作坚强的伪装,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不堪一击。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话了。” 穆菲大概察觉到了她的失落,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像温柔的春风拂过湖面,“你不是还有我么?我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走,我带你去学校,咱们一起去闯闯这‘龙潭虎穴’!”
“我都快热死了,” 南伊扯了扯黏在身上的 T 恤,语气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先买点冰淇淋再进去,不然我可要中暑了。”
“没问题!” 穆菲立刻应下来,拉着她的手就往小超市里冲,“走,吃饱喝足了,姐妹带你勇闯天涯!今天就让我来给你保驾护航!”
小超市里有个大风扇,一进门就感受到阵阵清凉,驱散了满身的燥热。穆菲拉着她在货架间穿梭,像只快乐的小蝴蝶,一会儿拿起巧克力,一会儿抓起薯片,还不忘往她手里塞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这个超好吃,我每次都买!”
扫荡了一圈后,她的手里、穆菲的手里都拎满了零食,结账时,老板笑着说:“小姑娘们真能买,是刚开学吧?” 穆菲笑着应了声 “是啊”,付钱时还不忘给她塞了两包我最爱的柠檬味硬糖。走出超市时,手里的零食袋沉甸甸的,心里却轻飘飘的,果然,普天之下,唯有美食和好友不可被辜负。
走到学校门口,南伊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攥紧了。铁门关着一半,里面人来人往,喧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
“发怵了?” 穆菲察觉到她的迟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理解与温柔。
“有点儿,” 南伊点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毕竟半年多没上学了,心里没底,而且…… 这里的一切都好陌生。”
“怕啥,不是还有我么?” 穆菲放下手里的零食袋,伸出手,掌心向上,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今天你姐妹我就带你一起克服心里的这道坎,走向光明的未来!来,抓住我的手,有我在,啥也不用怕!”
说着,她就不由分说地抓紧了南伊的手,她的手掌温热、有力,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南伊能感受到她掌心的纹路,还有她指尖传递过来的温度,那温度像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不少惶恐。
“你呀你,还是这么能说会道的。” 南伊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突然就有了底气,好像只要握着她的手,再陌生的地方也能闯一闯。
穆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拎起零食袋,拉着她就往校园里走。一进门,喧闹的声音就铺天盖地而来,到处都是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送孩子的家长、穿着校服的老生,挤挤挨挨的,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灰尘和淡淡的花香混合的味道。学校是真的小,几栋教学楼紧紧挨着,间距窄得可怜,连操场都只有一个小小的篮球场那么大,周围还围着一圈低矮的围墙,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局促起来。
又小,又挤,又吵 —— 这是她们对这个学校的第二印象,比第一印象更糟糕。南伊一想到要在这里待将近一年的时间,心里就涌现出一阵烦躁,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
不过好在学校小,宿舍也好找,穆菲拉着她绕过一栋教学楼,很快就来到了宿舍楼前。宿舍楼是一栋老旧的红砖楼,墙面斑驳,楼梯扶手都生了锈,踩在楼梯上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散架。她们向上爬了一层,汗水就顺着额头往下淌,终于在二楼找到了我的宿舍 ——201。
穆菲轻轻敲了敲门,里面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些,随后传来一声 “请进”。推门进去之后,南伊发现宿舍跟她原来的学校一样,都是八人间,摆着四张上下铺的铁架床,中间留着一条狭窄的过道,靠墙放着八个铁皮柜子。除了她,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有几个女生正围坐在一张床上,热烈地讨论着最近的热播剧,声音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快乐的小麻雀;其他的则在忙着收拾自己的东西,铺床单、整理衣物,忙得不亦乐乎。
她们推门进来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了一眼,原本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们身上,带着好奇、探究,还有几分疏离。这种突如其来的注视,让南伊突然就很紧张,心脏 “怦怦” 地跳个不停,像要跳出嗓子眼,下意识地握紧了穆菲的手,力道之大,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穆菲的表情狰狞了一下,但很快就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落落大方地开口:
“你们都是这个宿舍的吧?太好了!这个是我的妹妹南伊,她是新转学过来的,以后就跟大家住一起啦!她这个人比较害羞,不太会说话,你们以后可要多带带她,多照顾照顾她呀!”
“没问题,姐姐!” 说话的是对铺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女孩,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两轮新月,看起来格外亲切。
其他人也纷纷回应起来,语气里带着友善:“欢迎欢迎!”“以后就是室友啦,互相照顾应该的!”
“南伊你好,我叫田甜,也是这个学期刚转学过来的,只不过我暑假就提前来了,比你早了一个月呢。” 娃娃脸女孩率先热情地介绍自己,边说边从床上下来,走到南伊面前,伸出了手。
“你好,田甜,我是南伊。” 南伊礼貌地回应她,也伸出手,轻轻跟她握了握,她的手软软的、暖暖的。“你还真是人如其名,笑容特别甜。”
田甜真是人如其名,大大的眼睛像葡萄似的,亮晶晶的,甜甜的笑容里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一头蓬松的自来卷,像洋娃娃的头发,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南伊对她的好感度瞬间飙升,心里的紧张也消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