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倒是处理得很好。”穆杲点点头,抬眸看着王诚。
“呵,大人,册子是守竹找的,蓝珍三人是宋主薄审问的。”
她合上手里的卷宗。
“连卷宗也是宋主薄写的,我好歹是名贡生没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吧。”
她言罢就靠着车厢闭目养神,迎着穆杲的视线,心中却有了新的盘算。
日暮四合,气温也陡然降低,穆杲吩咐守竹在村落里找一处屋子过夜。
这当然用不着魏子君交涉,守竹找到村正,交了足够的银两,他们被请进了一个殷实的小院。
只有一个妇人守着院子,她丈夫外出未归。
她嫌弃又警惕的表情在守竹的银子中消失,立刻热情的把他们请进入,又利落的收拾出两间屋子让他们安心的住下。
这两间屋子和主院隔着一个花瓶门,墙壁两侧还种着一片海棠,只是冬日花落没有什么景致,反衬出这片不大不小的院子很是僻静。
夜深人静,万懒俱寂。
有人爬上了院墙。
在他的手碰上墙壁的瞬间。
影二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影二低喝道。
“主子恕罪,有人想潜入这家院子,不知是何目的。”影二把那个少年压在地上,恭敬回禀。
但少年却趁着影二一个不注意,竟然用四肢攀住了车轮。
他不跑不喊只是紧紧的抱着,带着孤注一掷的执着说道:“让我跟你们出去。”
魏子君从里面打开车窗,低头看着下面的少年,他的脸埋在凌乱的长发中,整个人是黑乎乎的一团,满是补丁的破旧衣衫稍短,露出他的脚腕和半截小臂,但上面满是皴裂,用力的双手上更是被黑乎乎的泥土裹着。
寒风穿过单薄衣衫,冻的他瑟瑟发抖。
只有一双黝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带着鱼死网破的孤注一掷。
但是魏子君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点点头,也只对着马车里的人说了一句,“村子中有古怪。”
只这一句话,外面传来了压抑又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咽了又咽,仍旧从齿缝里泄露出来。
她低头看着,双手双脚仍旧扒着车轮,来不及擦掉的眼泪在枯黄又带着泥土的脸上横流,他F头,紧绷着下颌想要把眼泪逼回去,或者只是想无声的哭泣,但是不一会涌出的鼻涕,只让他显的更加狼狈。
他不得不再次把脸低下去。
魏子君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穆杲却在盯着王诚,在他重重的面具下,微眯的双眸里,清楚的看见了一闪而过的痛苦。
那抹神色很快,仿佛是他大病未愈的错觉。
伴着外面低声的呜咽,他分不清这痛苦是属于王诚还是属于外面的人。
外面的啜泣终于停止。
同时也响起了轻轻的一句话,
“我答应你。”
那少年抬头。
影二制止,“不可!”
马车里能做决断的人却没有说话。
魏子君谁都没看,只抬头看着夜空中那挂着的不甚明亮的弯月。
这一刻,她没有想干爹干娘,没有想怎么杀穆杲和丞相,甚至没有想自己以后会如何,比如若是穆杲不答应,她能不能独自一人带着人出去,毕竟从这个少年奇怪的要求看,应该极其困难。
她想的是,自己曾经独自走过长久又满看不边际的黑暗,甚至到现在也没有出来,如果这黑暗里能有一束光哪怕是半点微光,自己的路会不会不一样,她的路已经无力改变,只有孤身赴死。
可她想看看,如果有光,有人会不会和她走出不一样的路。
所以,她又轻轻的说了一遍,
“我答应你。”
“好。”
有一道声音和她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但所有人都听清了那个可以一锤定音的虚弱的声音。
刚出来的守竹想制止已经晚了,他手里还拿着医书,用充满怨气的目光瞪着气鼓鼓的王诚,听见他家主子说:“把那个孩子带上来。”
所以,此时,马车里出现了三个人。
躺着的穆杲,闭目靠着车壁的王诚,还有被绑着跪在车门边的唐川。
穆杲撑起身子想观察的更仔细,魏子君眼疾手快的扶住他的肩膀,又在他的腰部垫了两个软枕,他打量着唐川问,
“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孩子紧咬着下唇,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心脏在疯狂的跳动,紧绷着身子,直直的盯着魏子君。
魏子君看了唐川一眼,既然穆杲答应了,那么真正能帮他的人就是穆杲,所以他希望唐川能够求对人。
她指了指穆杲,对唐川说:“你可以相信他,他是北都大理寺丞。”
果然,唐川看向了穆杲,他挣扎着跪起,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示意里面有东西。
魏子君从里面拿出一个木瓶,倒出里面的丹丸,从车窗递给外面的守竹。
“没有毒。”守竹道。
这枚丹丸才到了穆杲手里。
“有什么用?”穆杲打量着这枚约有桑椹大小,却颜色像朱砂一样的丹丸。
“吃了能让人力大如牛。”唐川跪着回。
魏子君事不关己的神色终于收敛,看向穆杲,只见他又问了一句,“多长时间了?”
“应该有四五年了,”唐川回忆道,“十岁那年我父亲吃了这种药,在山上猎了一只山猪,有了给母亲买药的铜板,家里日子也过得好了一些。”
“那段时间,他总是频频上山,时常给我带些野味,有时给人做向导,有时帮人摘草药,最厉害的有一次还打了一只山虎,虽然他做着不同的活计但是他怀里总揣着一个瓷瓶,里面装的就是这个药丸。”
“但是好景不长,短短几个月后,他就迅速变得消瘦,最后骨瘦如柴、眼窝深陷,死前似乎是一副空荡荡的骨头架子。”
“那时候我心中疑惑,背着他打开过瓷瓶偷了一粒,藏在了母亲吃药的木瓶中。”
“父亲攒够了钱,给母亲买了上好的药材,但他自己却去了。”
“母亲的身体也在悲痛和愧疚中急速的垮塌。”
“我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那个盛着红药丸的瓷瓶不见了。”
“后来才想起,他们去世时,村正帮忙下葬却暗中搜查过家里,其中来帮忙的村民也悄悄的碰过家里的东西。”
唐川停下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继续说,
“他们在我十岁那年去世,我今年十四,但是在他得到这种药之前,我就远远的看到过村子里的姚家,姚禹单手拉着木板车带着女儿去坊间,他女儿就消失了。”
“消失了?”穆杲问。
“我不知道,但听村里人说他一个鳏夫带不好女儿,是被送去了外面的婶娘家。”
“是我自己觉得她消失了。”
“从那之后,我就害怕自己会莫名其妙的感觉消失,就一直偷偷躲在村子里各家的地窖里。”
“所以你觉得这个丹丸在你父亲得到之前就有了?”穆杲问。
“对。”唐川点头。
“你父亲是从哪里得到的丹丸?”穆杲问。
“我不知道。”唐川沮丧的摇头。
“那你这四年里可还有别的发现?”穆杲问。
“我没有发现丹丸的线索,但是我渐渐的发现村头路尾总有人守着,他们每日去田里佯装种地锄草,但是那田里却有了越来越多的杂草,怎么也锄不尽。”
“我觉得不对,就发现村子里的人很少出去,大家的东西都有人去卖或者买进来,自家又都有田地,这个其实很难发现。”
“就真的没有人出去过吗?”魏子君皱着眉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