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已过,穆杲站在二堂前院的中心,他手里拿着观曲县的县志和几片残缺不全的的铁片,上面赫然是扶桑树叶的模样。
王超、李虎说周翠翠的父亲周平对这些毫不知情,且常常对周翠翠拳脚相向,邻居道与其说是女儿不如说是伙计,而且是白干活的伙计,周平打铁得来的银子都用在了买酒上,周翠翠平时连个像样的住的地方都没有。
王超、李虎还在周家厨房的炉膛里找到了一截已经半碳化的线香,守竹说里面有迷香的成分。
扶桑铁片是衙役砸开了周家土墙,从揉杂着废铁残渣的泥土中翻出来的。
难怪每年县衙征收各家铁铺的废铁残渣,周家出的比别家都少,原来是有私藏。
炼铁的废渣被他们一点一点的攒起来,终于差不多了,在一个月前,周平翻修了自己的卧房,当时只有他和他女儿周翠翠两人在忙活,因为他还要打铁,所以常常只干个开始就回了前院的铺子里,土墙基本都是周翠翠一人在砌起来的。
看来制作银叶坠子的地点是周家。
但是王超、李虎并没有找到模具,同时周翠翠也不可能有制作的材料,哪怕是熔化银子,她也不可能有银钱。
所以在周翠翠背后还有一个人。
三位小娘子,年龄相仿,互为好友。
穆杲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蔡瑶瑶。
但是从蔡父那视钱如命的性子,若是蔡瑶瑶出银子,那她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呢?
模具会在蔡瑶瑶那里吗?
木刺在扶桑神教中的作用是什么?
扶桑神教的目的是什么?
“大人,胭脂铺制作花钿的人是位手艺娴熟的妆娘,一直在陈参那里做工,那花钿是她偶然见店中一位女客所点,并学其模样自己制作的,当时她的目光完全注意在花钿上,并没有识清那位女客的样貌。”张海道。
“嗯。”穆杲道。
守竹看着自家主子一副沉思入神的模样,就知道他在梳理案情,此刻不易被人打扰,他悄悄的对着张海、宋全二人示意,让他们先退到一旁静候。
穆杲心想:看来花钿这边的线索断了。
若蔡瑶瑶带着蓝珍入教,那周翠翠去了哪里?
她们现在还活着吗?
只有她们还活着才能解开这其中的谜团。
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了王诚身上。
午后的暖阳勾勒出穆杲的清瘦身影,白狐大氅的如玉公子,他眼眉低垂,神色凝重。
二堂里的每个人都放慢了呼吸,经历县衙职权重洗的宋主薄放下了手里的卷宗,他不敢动,不敢作声,生怕自己一丁点的动静引起这位新县令的注意。
“主子。”
影一的一声急报,打破了了空气中的静寂。
“说。”穆杲道。
“有人接近了王县丞,并引他前去春风坊的百里巷找千字灯。”
“来人是名女子,白衣白裙,扶桑花钿,一副扶桑神女的打扮,”影一语气一顿,“而且,此人会武,功夫并不在我之下。”
“影二在春风坊丢了她的踪迹,此刻正在鼎胜楼的暗处守着王县丞。”影一道。
穆杲没有说话。
他快速的打开手里的县志,精准的翻到第一百二十八页的第四行,上面写着:春风坊,六坊交界纷杂,官府欲弃之,多诡谲凶残之辈。
他的目光左移落到了残缺的扶桑叶铁片上,开口问:“王县丞如何?”
“王县丞还在鼎胜楼,”影一想到床榻上低头扶额的身影,答:“应当是在思考对策。”
“好,他下一步应该会去春风坊找扶桑神教,你回去同影二继续保护他。”穆杲道。
身影如燕,几个起伏,影一消失。
日头又下了一寸。
穆杲心想,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王诚一个人身上,自己从来不愿如父亲所言做个执棋之人,身为观曲县令,王诚不是棋子,观曲百姓更不是可以随意舍去的卒。
他身为观曲县令当身先士卒。
在北都有父亲疼爱,皇上相护,自己在大理寺中的生活波澜不惊,无数个日夜里他遵循北煌律法,对各地汇集来的卷宗的审核和批阅,再移交给大理寺卿。
无数夜里,是温暖明亮的灯光和守竹精心沉默的陪伴。
可是——
白色的阳光中,寒风吹落院中槐树的积雪。
扑簌簌的飘落在他的脚边。
冷。
又是一阵冷风。
穆杲想他这次要走进这冷风里。
现在只有自己可以撕开真相,只有自己有能力救出他们。
穆杲:“守竹,我要出去,准备好银钱找个熟悉观曲县的车夫,送我去春风坊的百里巷。”
在穆杲突然凝眸的那刻,守竹的心就悬了起来,此刻听见主子的言语,他心中的担忧终于得到验证,他像正在行走在平地上的人却一脚突然踩空,心中既迷茫又恐惧。
想要开口再劝,但对上主子那坚定不移的眼神,他嘴巴蠕动到底也没能说出来什么。
守竹揣着金叶子转身去了租赁马车的铺子。
穆杲:“张海、宋全,你们分别去蓝家和蔡家搜查扶桑叶的模具。”
穆杲:“影三、影五,若有刺客出现全力引向百里巷。”
申初三刻穆杲坐上去百里巷的马车。
——
魏子君被白衣女子热情的迎了进去,但是途中她被人拦着,魏子君只听到“......神女....去三院......”两人就着急的走了。
她被扔在混乱又安静的院子里。
混乱是因为此处有十几个外来的女子,除去衣着有明显的差别外,大家的额头上都贴着一样的花钿,戴着一样的银叶耳坠。
安静是因为没有说话,大家都静静的站在那里。
周围是一圈的木制回廊,每个廊柱上都挂着一样的神女画像,断在中间的蒲团处,蒲团前方挂着几张长长的竹帘,后面还有一个朱砂曼陀花开的屏风。
廊檐下的灯笼上是密密麻麻的墨色千字,灯光幽暗昏黄。
若是有人带着面纱坐在蒲团上,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甚至辨不清男女。
魏子君站在最后,把前面的这些女子和画像上的三人一一核对。
心想幸亏她早上看了穆杲整理的文案,最后一页上有三人的人物小像,幸亏他的工笔不错,把三人的特征描绘得详尽。
三息,魏子君看完一遍,没有,蓝、蔡、周三家的姑娘不在这里。
她的目光穿过屏风往后看,只能看到黑暗中影影绰绰的高大树木。
她往边上靠了靠,站在院中最后的角落,这里离灯笼稍远,微弱的灯光被阻断在她脚边,她的身影被模糊在黑暗里。
闭目凝神,她的耳朵动一下,又动了一下。
声音由近及远。
安静的呼吸声、夜风穿过回廊灯笼吱呀作响、烛火在噗噗的跳动、树叶哗哗作响、很轻的脚步声来来往往。
啪嗒——
香灰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吱呀一声,门被轻轻的打开,传出一声呜咽,有急促的气音想要从里面飘出来,但是——
“大家请耐心等候片刻,神女马上就到。”
这声音宛若平地一声雷,劈在魏子君的耳畔,打断了她的神思。
她皱着眉头,双手揉了揉耳朵,这下不能再听了,否则她会被各种清晰的嘈杂声扰乱,往后几日就别想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