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例行批示的文书里发现乐澄请辞文书那一刻，伯约两眼一黑，只觉得如临大劫，仿佛回到多年前飞升最艰难痛苦的那段时间。

他非常想找个道观拜一拜。

三日前，洛砚辞回到弱水殿便把他唤去了东配殿，命他去查四月十四日晚出没于人间白州城郊外水神观的所有女子，不知为何，他有种不好的预感，当时偷偷打量了一眼自家殿主，发现他眼尾红红的，语气也有些怪怪的。

最主要的是，洛砚辞没有吩咐乐澄去调查。

他心领神会猜测他应该是不想让乐澄查，所以纵使有不少疑惑，他也没敢去向乐澄打听当夜发生了何事。

可他亲自查了两日，却发现那座水神观当日酉时已经闭观，当夜根本没有女子去过那里！

但洛砚辞既然点名让他去查，自然是有女子去过那里，他尚未敢将调查的结果呈报上去。

这两日，乐澄再度告假，他现在想起洛砚辞听到这事时不悦的神情，都还会忍不住脊背发寒。

今早在文吏府见到乐澄时，他才好不容易敢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下去，他就收到了府中最为得力的仙吏递交的请辞文书。

可惜伯约转念想到自己就是仙君，自家殿主还是九重天第一武神官，还有哪位神仙能够庇佑他，为他解决难题呢？

乐澄的请辞文书，伯约同样也没敢直接批示，他尚不想将其送入东配殿交给洛砚辞批示。

整个文吏府，他想过除了乐澄以外的所有仙吏可能某一日会提出请辞，甚至他自己也在压力过大时考虑过是否要请辞，去做一名逍遥自在的散仙。

但偏偏他最先收到了乐澄的请辞文书。

许多年前，乐澄初次负责枢密府最为重要的傀儡时，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日几乎夜宿弱水殿。伯约十分担心她这样持续下去会生出请辞的念头为，趁一日闲聊时问起乐澄在这里这么辛苦为何不去别的殿。

那时的乐澄在其余一百零七殿殿主那儿已经是有名的洛砚辞心腹的印象，不少殿都明里暗里想邀请乐澄过去。

其实府内仙吏一直都很惋惜乐澄不愿意向凌霄殿递交履历文书入水神观受香火供奉。

也因为这一点，纵使乐澄的天赋修为并不比伯约等府主差，其法力却一直不如他们深厚，仙级不得升，一殿之主若想要给府主的名头也难以行之。

只有乐澄并不对此感到惋惜，她不能向凌霄殿递交履历文书，否则便会暴露一直以来苦心孤诣隐藏的本相。

何况，她当初选择来弱水殿，便是为了追随洛砚辞，留在文吏府做一名普通仙吏，她已满足。

那一次，乐澄以半开玩笑的口吻对伯约回答说因为她觉得自家殿主是九重天一百零八殿殿主里最好看的。

伯约确认她状态不错后终于安心。

合议阁中，乐澄与伯约隔着案桌盘膝对坐，后者比前者更为紧张。

伯约先是为乐澄斟了杯茶，才轻声问：“乐澄，我们相识一百八十五年了，也算是道友了吧？你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与我说。”

乐澄垂下浓密的长睫，摇头否认。

伯约痛心疾首：“那怎么好端端地想要请辞了？”

乐澄在请辞文书里写的原由是她想专注术法上的修道，但伯约并不相信这个说法，因为这是几乎每一位仙吏请辞时都会说的话术。

大门不出，闭关修道，不问凡事，七情六欲，一无所知，自然难以在道心上精进。

若是乐澄是在月余前提出请辞，他还不会太过惊讶，可不久前他收到洛砚辞吩咐已经将乐澄手中的大部分文书分出去。

伯约：“若是觉得最近太累，可以多休息两日，你若是担心殿主那里不好说，我去帮你向殿主解释。”

他宁愿在司水道君面前罚站上禀乐澄需要告假，接受自家殿主那能冰冻弱水殿的冷气压，他想那定然也好过向洛砚辞上禀乐澄要请辞的事。

乐澄抬眸微微含笑，“多谢府主的关心。小仙身体已无碍，这几日会尽快将手中尚未完成的职责整理成文书记录清楚。”

谈话说到这里，伯约清楚乐澄已经下定决心请辞，她不愿意透露原由，他是追问不出来的。

弱水殿仙吏请辞文书，只有各府府主及文吏府仙吏因其录取由洛砚辞决议，其请辞文书最终需递呈至他手中，由其批示后转入各府，仙吏间进行职责交接。

乐澄熟知洛砚辞批示文书的速度，像请辞这类文书，他拿到后几乎都是秒批。

为此，起先乐澄并没有去关注自己的请辞文书批到何处。

直到两日后，乐澄出门前按例查看灵镜时，发现有陌生道友给她发了消息。

点开看后，她的脸色顿时失了血色。

【姜羡安：乐澄，我是你亲哥姜羡安。】

【姜羡安：听说你已经飞升成仙，如今在弱水殿当值。那日在一品轩哥哥都没认出你，还闹了误会。不如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顿饭？】

乐澄并没有回复姜羡安，但是对方已经查到她如今在弱水殿，找上门是迟早的事。

她已经决定离开弱水殿。

她不想在离开洛砚辞之前，还让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欺骗他！

她希望就算她离开了，他至少还能把她当作他的道友。

她必须加急离开弱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