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溯到家时已是十一点,比预计时间晚了两个小时。
但家里灯还亮着。
成溯关上大门,见书房里传出微光。他换好鞋,走到书房前站定,轻敲了几下门。
“进。”
屋内传来母亲的声音。
见来的人是他,倪时池很是意外:“怎么这个时间点回来了?”
“想找您问点事。”成溯进了门,率先看向的却是两侧的书架。
书房是母亲的空间,他很少进,墙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副挂画,很特别的风格,看起来倒是不错。
成溯多看了几眼,才走到书架旁,缓缓浏览起上面的书名。
这里放的大多是专业书,三面书墙将整间房间包裹住,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不同年代、不同语言的书籍——里面的绝大部分属于母亲倪时池,小部分来自父亲,更小一部分,是他从小到大的教科书。
除了这间一楼书房,家里的客厅和花园阳台处也有几面书墙。作为休憩的地方,放的种类就很杂了——文学、历史、艺术、哲学、社科、政治军事……种种加起来,称得上一个小型家庭图书馆。
不过惭愧的是,他兴趣范围狭窄,阅读量远不及母亲。迄今为止,好几面书墙的内容,他读过的不过数百本。
“问我?现在?”
倪时池望向他,放下了手中的纸笔,声音里有几分困惑。
“嗯,不过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成溯顺手抽一本女性主义著作,是程堃床头上摆的那几本书之一:“能借我读一下吗?”
“嗯。”倪时池点头,不知道孩子什么时候对这方面的内容起了兴趣。
“那我去洗漱了,您也早点休息。”成溯拿着那本书出去,冲倪时池点点头,退了出去,顺便轻手带上了书房门。
倪时池盯着门口好一会,才又重新拿起笔。
成溯出了门,尽量轻手轻脚上楼。
却还是在楼梯口碰见了从主卧里出来的成钧。
“爸。”成溯叫道。
“你回来了?”成钧拿着水杯问。
成溯嗯了声。
“去见过你母亲了吗?”他看了眼楼下。
成溯点点头。
“行,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明天有空一起吃个早饭。”成钧淡淡道,打算去书房看看妻子。
成溯应了声,拿着书回了自己房间。
重新洗漱一番,成溯靠在床上,翻看了会儿刚带上来的书。
因为是从未接触过的领域,里面几乎每一个观点对他来说都很新鲜。成溯起初不以为意,可读着读着他却发现——她们说的是真的。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事情他也不是毫无察觉,那些念头曾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他没有在意,也从未特意去抓住。
成溯忽然记起高中时,似乎也在同班女生手里看到过类似的作品,但那时候,那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疑问与困惑,就像烟一样,一阵风来就消散了。
世界上有无数的主义和观点,有部分曾钻进他的耳朵,可他却将其论作外界的噪声,选择了视而不见。如今投去视线才发现,其实那就是他生活中的世界,而所谓的噪声,实际上是由无数事实与血泪拼接而成的,一道道声嘶力竭的呐喊。
在这样的傲慢中无知无觉地生活了许多年,成溯后背惊起一层冷汗——他甚至从未察觉到自己的无知。
若不是程堃,他不知何时才有这样的机会。
也许是难得的思考和回忆引起了更加广泛的联想,在思索中,他想起了程堃的朋友圈。
是一个从未尝试过的渠道。
成溯鲜少看联系人的社交动态,所以光找到这个功能的入口他都用了好一会儿。他依着操作指南点开程堃的联系界面,手却顿了顿。
他退回去重新打开一次,还是没有。
最后,网络检索结果验证了他的猜测——程堃根本没有开启朋友圈功能,也就无所谓朋友圈入口了。
成溯枕着自己的胳膊在寂静中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关上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成溯依生物钟转醒。
睡得时间不太够,但精神却还算清醒。
他洗漱完下楼,父母已都在楼下了。
他看到餐桌旁收拾好的行李箱,扭头问成钧:“要出差?”
成钧将做好的早餐递给他们俩,“嗯,去邻省几天。不过你母亲正常休假,你可以在家里多待两天。”
成溯思考了下:“等过段时间吧,不那么忙的时候。”
成钧闻言抬头看他:“刚回来就要走?”
“和室友约好了。”成溯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倪时池这时开口了:“之后要有机会,把朋友带回来玩吧。家里有客房,也什么都不缺。”
成溯点点头:“我考虑一下。”
学校离家是还挺近的。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地吃完早饭,成钧要赶上午的飞机,提前告了别。成溯和倪时池一起送他到门口。
走之前,成钧轻搂了倪时池一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她额头留一个吻。
倪时池反应了一下,意识到这人大概是看成溯在旁边,也像年轻人那般生出了几分扭捏。
倪时池笑了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不再年轻,成溯也渐渐长大了。
成钧仍像过去一样,每人叮嘱几句,才按时离开。
送完成钧,倪时池领着成溯进了书房。
“说吧,什么事?”
“嗯,想找您借几本书,顺便问点事。”
倪时池又翻开昨天的文件:“书你自己拿吧,跟我说一声就行,让我有个数。”
说完,她抬起头。
“想问些什么?”
成溯略微斟酌了一下:“您……和程叔是怎么认识的?”
“程叔?你是指程若用?”
成溯颔首:“嗯。”
“大概是他和你郁青阿姨结婚前不久吧,在你阿姨公司见到的,到现在......也有五六年了。”
虽说郁青阿姨是父母多年的好友,但成溯也并不十分了解,只是很偶尔地会碰见。
“他有个女儿。”成溯又道。
“嗯,他前妻的孩子,跟小垠差不多大,也就比你小两三岁?现在也该是上大学的年纪了。”
“怎么?你认识?”倪时池抬眼问。
小垠。
成溯记得这个名字,许垠。
他是许郁青阿姨和她前夫的儿子,中澳混血,今年应该刚满18岁。
成溯回神:“她考到了我们学校,前段时间爸让我给她帮了点小忙,正好认识了。”
“哦,这样。”倪时池看他一眼,点点头,又继续阅读。
“我之前,是不是和他们见过?”成溯终于问出这句话。
倪时池终于停下笔,抬起头,认真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