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梁宽跳进湖里的那一刻,他呼吸都止住了,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梁宽不是想自尽。
她只是发现了湖里的不对劲,想尝试救人。
自尽的另有其人。
“昨天有人半夜往学校湖里跳,我……跟一朋友刚好碰见了,把人给捞起来了。”骆宇天从回忆中回神,擦掉嘴角的油渍说。
丰子维挑了挑眉,问:“自.杀?”
“是,我就没见过这么决心求死的,拽都拽不回来,我身上都被他抓了好几道。”
他说着,把身上的长袖挽了起来,将伤痕露给他们看。
成溯定睛一瞧,他手臂上确实多了好几道划痕。
“人救回来了吗?”他问。
“要没救回来我现在还能安心在这儿吃串?”骆宇天翻了个白眼。
他昨天跟梁宽还有被救的那人,三人一起在水里泡了十几分钟,好不容易把人给劝回来,又因为他俩手机泡水、梁宽手机没带,也没法求救。
直到他盯着那人,梁宽一个人去最近的宿舍找宿管,借干净的衣物和电话,再匆忙联系老师和医护人员。后来老师来了,他们又一再跟辅导员、校领导交代事情经过,直到亲眼见他们把轻生的人给带走,他才勉强能喘一口气。
事情发生太快,他因惊吓和缺觉而变得混乱迟缓的大脑超载,以至于到最后,他几乎只靠本能坚持那一个念头:他要亲眼看到梁宽回寝,要确认她平安。
虽然也确实这么做了,但……
“对了,这事儿别传出去了。”骆宇天凝神,不忘提醒。
丰子维眄他一眼,笑了:“知道,多吃点,骆英雄。”
难怪昨天晚上他跟成溯一样消失了近一夜,今早起床才发现这人回来了,一直睡到中午都没醒。
他也是说骆宇天今天怎么跟洁癖好了似的,见到他们在室内吃烧烤,不仅没嫌味重,还比他们俩吃得都猛。敢情是惊魂未定。
刚说完,丰子维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骆宇天道:“那朋友,是你昨天追出去的那女生?”
骆宇天眄他一眼,又望向成溯。
成溯自然而然移开了视线。
丰子维笑了。
瞧骆宇天这表现,恐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所幸,这间寝室里没有一个人对别人私事过于执着,他不回答,他们也就没再继续问了。
“祝你早日脱单。”丰子维伸手拍了拍骆宇天的肩膀,将剩下的烧烤全部留给他。
“下次有类似的事提前说一声。”他对成溯和骆宇天两个人道。
“嗯。”骆宇天转着眼珠回应,刚松了口气,以为这件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下一秒,丰子维发了个昨天的晚餐账单到群里。
“本来是想找你报销的,考虑到你昨天救人有功,那就算了。”丰子维淡淡道。
骆宇天人没守住,自己还跑了,按照他的惯例,他是一定会找骆宇天算这账的。
但这次特殊,他不想他赔偿,但也不愿轻易揭过,那就让他知道这事儿。
骆宇天深知丰子维的调性,明显知道他告诉他这事儿是出于什么想法。
赔了夫人又折兵,他简直有点儿欲哭无泪的意思了。
“我才换备用机,你等......”骆宇天心中诉苦,但手上动作还是没停,决定给他们付这个款。
“没事,我说不用了。”
丰子维直截了当道。
见骆宇天还是将餐费转到了群里,他正准备点退款,手机里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不知道,当时我以为她休学这么久应该不会来参加考试了,结果那天在高考考场上还是见到她了。我记得她是考取了一个北城的大学,现在应该上大二了吧?】
【后来也有听说她退学了,不过这个纯属道听途说,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话说,你突然打听她干什么?】
丰子维盯着那几行字顿了好一会儿,才发了一句:【没事,随便问问。】
“你手机坏了?”储云洲看到骆宇天手上的旧手机,带点疑惑问。
骆宇天不是那种容易六神无主的人,照理来说,哪怕救人,他也会记得先把手机拿出来。
“嗯,没来得及先丢出来。”骆宇天冷静道。
也不是没来得及,纯属大脑一空白,什么都忘了。
说完,他啃完手上最后一点肉,见没人再吃了,他直接把桌面上的东西一顿打包收拾,准备拿着垃圾袋出门。
储云洲去上了厕所回来,见地上还有一个空罐,还没来得及捡起,骆宇天便已收拾好了东西带上门出去了。
“等下,还有一个。”
他赶在后面跟了出去,但探出头后,走廊上已不见骆宇天的身影。
储云洲垂头看了眼地面,之前门口堆的两袋垃圾也一并消失了。
“怎么现在下去扔了?”
他纳闷地收回视线,捏扁铝罐,将它丢进自己的垃圾袋里。
他们平常都是早上下楼的时候顺便扔的。
宿舍楼下,骆宇天扔了垃圾,走到宿舍楼角落,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
他学着见过的那样随意抽出一支,点燃,猛吸一口。
——结果被呛了个半死。
靠,这么呛,又臭。
是谁说烟酒消愁的?
纯属放屁。
骆宇天垂下眸,愤怒间,又想起了那个落寞倔强的背影。
手再次止不住地抖。
如果说,昨天告白时对梁宽的喜欢是深思熟虑后的情难自已,那经半夜那一跳,他就知道,他已经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他不知道他可以怕成这样。
哪怕清楚她是为了救人,哪怕亲眼见她上了岸,哪怕他亲自把她送回了寝,他仍是无法自控地后怕。
那种恐惧,并不是因为见到了一个想死的人,也不是因为一个打滑险些让自己就交代在了那个湖里,而是他发现,即便都这样了,他最担心仍是梁宽。
他担心那个想死的人会是她,担心她会因莽撞而出意外,担心她会离他而去。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接受没有梁宽的生活了。
这才是最令他惧怕的。
为救人的事,他一直忙到今天凌晨三四点才回来。
一冲完澡,他倒头就睡了,还以为自己能睡个好觉。
结果不然。
梦魇压了他一整夜,他做了整晚失去她的梦。
他太过害怕,以至于他一惊醒,便直接起床去找了梁宽。
她完全拒绝和他沟通。
无论是线上给她发消息、打电话,还是去她宿舍找她,她一概没有回应。也许为了工作坚持着没把他拉黑,已是她最后的挣扎。
他甚至问了她熟悉的人,但无论怎样也无法见到她。
他像是被单方面地同她的世界切断了联系。
一朝之间,梁宽完全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手上的烟不知什么时候燃了大半,骆宇天低头,在墙壁上将它按灭了。
他一个人在那里站了会儿,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转身离开。
只有角落的垃圾桶里,多了一包新拆的烟。
——
今晚,注定是个难眠的夜。
四人宿舍里,丰子维枕着胳膊,看似呼吸平稳,意识却格外清醒;骆宇天不复以往般安静,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扰得睡梦中的储云洲险些被惊醒。只有成溯平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这寝室里唯一睡着的人渐浓渐沉的呼吸声,显得万分平静。
他在想程堃。
他对于追求女孩并不是很有经验,也许,在做出所谓的行动之前,他更需要先了解程堃。了解她的喜恶、她的过往、她的偏爱,如此才能对症下药。
成溯想起了她之前看的那本书。
留在脑海中的关键信息只有一张图和一串文字。
在购物软件中检索之后,什么也没发现。
他转而在浏览器中搜索。
《晚宴》,Judy Chicago,女权主义艺术经典。
成溯捕捉到这几个关键词。
接着往下翻。
“这是朱迪·芝加哥于1974年—1979年创作的装置作品,被誉为女性主义艺术的里程碑。她将一张巨型三角形的餐桌作为主体,每个座位代表一位对人类文明有贡献却被历史忽视的女性。”
“餐桌分为等边三角形,三条边分别代表三个历史时期,三角形象征平等与团结,寓意着女性之间的相互支持和力量。这种形式打破了传统的线性、等级化的餐桌设计,也暗示着一种更为平等的历史视角……”
女性主义?
这是成溯完全陌生的领域,原来她对这些感兴趣?
成溯记起母亲的书房里似乎有几本相关书籍。
待这段时间忙完,或许该回一趟家了。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