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表戴在手腕上的第三天,温眠才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起初总觉得别扭——金属表带贴着皮肤,凉凉的;秒针走动时有极其细微的嗒嗒声,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但三天后,她开始依赖这种规律的声音。做数学题时,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时间好像变得可以触摸;深夜背书疲倦时,听着那稳定轻响,心也会慢慢静下来。
表盘背面那句“Time will tell”她没再刻意去看,但指尖偶尔摩挲过那些凹凸的刻痕时,心里总会泛起微澜。
周三下午,物理竞赛班加课。
题目很难,是历年竞赛真题的变形。温眠算到一半卡住了,盯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眉头紧皱。旁边的林薇已经放弃,正在偷偷刷手机。
“这题要用能量守恒和角动量联立。”李老师走过来,在她草稿纸上点了点,“这里,你漏了转动惯量。”
温眠恍然大悟,重新计算。算到一半,下课铃响了。
“今天就到这里。”李老师说,“没做完的带回去继续思考。温眠,你留一下。”
其他同学陆续离开。温眠收拾好书包,走到讲台边。
李老师推了推眼镜:“最近状态怎么样?”
“还好。”温眠说。
“我看你上次模拟考的成绩,力学部分还有提升空间。”李老师抽出一张纸,写下一个网址,“这个网站有些不错的专题讲解,你可以看看。账号密码在这里。”
“谢谢老师。”
“不用谢。”李老师看着她,语气温和了些,“沈先生特意问过你的竞赛准备情况,说你压力可能有点大,让我多关注一下。”
温眠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什么时候问的?”
“周一吧。”李老师说,“他来学校开董事会,结束后找我聊了聊。”顿了顿,“他对你很上心。”
这句话说得平静,但温眠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我知道。”她低声说。
离开教室时,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回荡。温眠走到楼梯口,看见楼下有个人影。
沈延之。
他站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前,背对着她,正在看手机。夕阳的余晖从门外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温眠的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走。
走到最后几级台阶时,沈延之抬起头,看见了她。
“下课了?”他问,收起手机。
“嗯。”温眠走到他面前,“您怎么……”
“来开个会。”沈延之说,“刚结束。看见竞赛教室灯还亮着,猜你可能在。”
很自然的解释,但温眠觉得心跳有些快。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校园里很安静,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家了。
“吃饭了吗?”沈延之问。
“还没。”
“一起?”
温眠迟疑了一下:“……好。”
他们没有去外面的餐厅,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这个时间点人不多。
点了两碗牛肉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沈延之问,很自然的开场。
“有点难。”温眠老实说,“但还能跟得上。”
“李老师说你有潜力。”沈延之说,“但需要更多练习。”
“嗯。”温眠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您……经常和李老师聊我的情况吗?”
沈延之看了她一眼:“偶尔。作为资助人,了解你的学习进展是应该的。”
理由很正当。但温眠知道,不只是这样。
面来了,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面。沈延之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动作从容。温眠小口吃着,偶尔抬眼看他。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了起来。
“手表,”沈延之忽然说,“还习惯吗?”
温眠下意识摸了摸左手手腕:“习惯。谢谢。”
“时间准吗?”
“准。”温眠说,“每天快两秒。”
沈延之点点头:“机械表都这样。定期调一下就好。”
“嗯。”
沉默了一会儿,沈延之问:“那天的问题,你想了吗?”
温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关于“其他的关系”。
“……想了。”她轻声说。
“有答案吗?”
温眠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某种期待,或者说,是等待。
“我……”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我不知道您说的‘其他的关系’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想永远只是被资助的学生。”
沈延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温眠看见了。
“那你想是什么?”他问。
“我……”温眠深吸一口气,“我想先成为能和您平等对话的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在空气中凝固,然后轻轻落下。
沈延之看着她,看了很久。面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也更有力量。
“你已经可以了。”他说。
温眠愣了一下。
“从你决定重新申请计划开始,”沈延之的声音很稳,“从你考到年级第二开始,从你坐在我对面,告诉我你想证明自己的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在和我平等对话了。”
温眠的心跳得很快,脸颊发热。
“那……”她迟疑着,“那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