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安静的秋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紧不慢的,像要把整个城市都浸透。温眠起床时,听见雨点敲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嘀嗒,嘀嗒,很规律。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街道湿漉漉的,行人撑着各式各样的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绿得更深,黄得更鲜。
母亲在厨房做早餐,煎蛋的香气飘出来。
“醒了?”母亲探头,“下雨了,今天还出门吗?”
“要出去一趟。”温眠说。
“去哪儿?”
“……还东西。”
母亲没多问,只是说:“记得带伞。”
温眠点点头。她走回房间,从柜子里拿出那把黑伞。伞面干净平整,折叠得一丝不苟。她握着伞柄,那个小小的“S”字母抵在掌心,凉凉的,很光滑。
早餐后,她给沈延之的助理发了条短信:“请问沈先生今天方便吗?我想把伞还给他。”
短信发出去后,她坐在书桌前等。雨还在下,窗玻璃上蜿蜒着水痕。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很多个下雨天——躲在教学楼屋檐下的,撑着破伞跑回家的,坐在车里接过毛巾的。
手机震动。
助理回复:“沈先生今天上午在公司。十一点后有时间。需要我派车接你吗?”
温眠回复:“不用了,我自己过去。请把地址发给我。”
地址很快发过来,是市中心一栋写字楼的名称。温眠查了查路线,坐地铁过去大概四十分钟。
她换好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牛仔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然后把伞装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背上书包。
“我走了。”她对母亲说。
“路上小心。”母亲递给她一把折叠伞,“用这把吧,你那把不是要还吗?”
温眠接过伞:“嗯。”
出门时,雨小了些,但没停。她撑着母亲给的格子伞,走进雨里。那把伞很小,勉强遮住一个人,雨点斜打在裤脚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地铁上人不算多。温眠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装黑伞的布袋抱在怀里。地铁在隧道里穿行,窗外是流动的黑暗,偶尔有灯光闪过。
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表情平静,眼神却有点空。
要去见他了。正式地,单独地。
公园那次是偶遇,不算。今天是她主动约的,为了还一把伞。
还了伞,然后呢?
她不知道。
四十分钟后,地铁到站。温眠跟着人流走出地铁口,雨又大了些。她撑开伞,按照手机地图的指示,朝那栋写字楼走去。
市中心的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在雨中泛着冷光。行人匆匆,车流不息。温眠走在人群中,感觉自己很渺小,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写字楼的大堂很宽敞,挑高很高,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前台坐着两位妆容精致的接待员,看见她进来,微笑着问:“您好,请问找谁?”
“我找沈延之先生。”温眠说,“有预约。”
“请稍等。”接待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温小姐是吗?沈先生在28楼。电梯在那边,请直接上去,会有人接您。”
“谢谢。”
温眠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她的样子: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脸色有点苍白,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布袋。
电梯上升得很快,轻微的失重感。数字一个个跳上去,7,15,23,28。
叮。
门开了。
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女性站在电梯外,正是沈延之的助理。
“温同学,又见面了。”助理微笑着,“请跟我来。”
温眠跟着她走过一条走廊。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了,很安静。两侧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里面有人在开会,有人在打电话,一切都高效有序。
最里面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助理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沈先生,温同学到了。”
温眠走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办公室,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雨景。房间布置得很简洁,深色的办公桌,书架,一组沙发。沈延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讲电话。
“数据发给我看看……嗯,下午三点前要结论。”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
听见开门声,他转过身,朝温眠点了点头,示意她稍等,然后继续讲电话。
温眠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助理轻声说:“坐沙发上等一下吧。”说完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温眠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她只坐了三分之一的位置,背挺得很直。怀里的布袋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
沈延之还在讲电话,说的是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过来,沉稳,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温眠的视线落在办公桌上。桌面很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几份文件,一个笔筒。没有照片,没有装饰品,干净得像酒店房间。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把窗外的城市分割成模糊的色块。
“……就这样,先挂了。”沈延之说完,放下手机,转过身来。
“抱歉,久等了。”他朝沙发走来,在温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没关系。”温眠说。
沈延之今天穿得很随意,灰色的毛衣,黑色长裤,和那天在公园时差不多。只是在这里,在这个办公室里,这样的打扮反而有种松弛的反差感。
“伞,”温眠把布袋递过去,“谢谢您借给我这么久。”
沈延之接过布袋,但没有打开,只是放在一边的茶几上。
“其实不用特意还。”他说,“一把伞而已。”
“应该还的。”温眠说,“借东西要还。”
沈延之看着她,几秒后,点了点头:“好。”
对话停顿了。雨声填满了沉默。
温眠看着茶几上的布袋,黑色的伞柄从袋口露出来一点点。她该走了,伞还了,话也说完了。但她的身体没有动。
“喝点什么?”沈延之问,“茶?咖啡?”
“不用了。”
“水总可以吧。”沈延之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小水吧,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温眠接过:“谢谢。”
她小口喝着水,水温刚好。办公室里有淡淡的香气,像雪松,又像某种干净的肥皂味,很淡,但无处不在。
沈延之重新坐下,看着窗外:“雨一直没停。”
“嗯。”
“怎么过来的?”
“地铁。”
“伞够用吗?”他看了一眼她放在脚边的格子伞,很小,很旧。
“够的。”温眠说,“我妈给的。”
沈延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一个文件夹,翻开来,却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纸页边缘。
温眠放下水杯,杯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沈先生,”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我想重新申请‘助力计划’。”
沈延之抬眼看她。
“可以吗?”温眠问,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雨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为什么?”沈延之问,语气很平和。
温眠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不该因为别人的话就放弃我想要的东西。”她顿了顿,“您说得对,人生很长,一次选择不代表什么。我……我想再试一次。”
沈延之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距离感。
“你确定吗?”他问,“流言可能还会出现,压力可能比上次更大。”
“我确定。”温眠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考了年级第二,物理单科第一。我想,我应该有资格申请。”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坚定。脸颊有点热,但眼神没有躲闪。
沈延之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温眠几乎要移开视线时,他才开口:“申请表已经截止了。”
温眠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沈延之继续说,“我可以破例。”
温眠愣住了。
“只有一个名额。”沈延之说得很慢,很清晰,“本来已经定好了,给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学生。但如果你想要,我可以给你。”
温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但你要想清楚,”沈延之的目光像能看透她,“如果接受了,意味着你要承受更多——别人会说你是靠关系,会说我偏袒你,会说这个计划不公平。你会被放在放大镜下,每一个成绩,每一个表现,都会被议论。”
温眠的手指掐进掌心。
“即使这样,”沈延之问,“你还要吗?”
雨声更大了。窗外一片灰蒙。
温眠闭上眼睛,又睁开。
“我要。”她说。
沈延之点了点头,没有惊讶,也没有赞许,只是很平静地接受了她的回答。
“好。”他说,“手续我会让人去办。从下个月开始,资助会到位。具体细节,助理会联系你。”
“……谢谢。”
“不用谢我。”沈延之说,“这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
温眠点点头,喉咙发紧。
沈延之重新拿起那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她:“这是初步的资助协议,你看一下。”
温眠接过来。纸上列着一些条款:每月生活费补助,学习资源支持,课外拓展机会,还有一条特别注明——“资助期间需保持年级前二十名,否则资助可能中止”。
很公平,也很严格。
“如果没问题,签个字。”沈延之说,“这只是初步的,正式的合同后面会补。”
温眠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茶几上的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
沈延之接过签好的纸,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伞还了,”他说,“但雨还没停。”
温眠不解地看着他。
沈延之起身,走到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走回来,递给她。
是一个新的伞套,深蓝色,布料厚实,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银色logo。
“你那把伞太旧了。”他说,“用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