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温眠感觉不那么紧绷了。也许是阳光太暖,也许是风景太好,也许是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放松。
“您经常来这儿吗?”她问。
“偶尔。”沈延之说,“这里安静。”
确实安静。虽然周围有人声,但比起城市的喧嚣,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阳光,树影,草地,还有空气中淡淡的草木香。
温眠看着一片枫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红色的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干枯了。
“枫叶红了。”她轻声说。
“嗯。”沈延之也看着那片叶子,“秋天了。”
简单的对话,没什么深意,却莫名让人心安。
远处,林薇在朝这边挥手,但没过来。温眠知道她在给自己打手势,意思是“要不要过来救你”。她微微摇头。
林薇耸耸肩,转身继续拍照去了。
“你同学很关心你。”沈延之说。
“她人很好。”温眠说,“一直很照顾我。”
沈延之点点头,没再说话。他又拿起书,但没有翻开,只是拿在手里。
温眠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下,能看清他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抿着,下颌线干净利落。他今天看起来比在学校时年轻些,也许是因为没穿正装,也许是因为在这样放松的环境里。
“沈先生,”她忽然开口,话出口的瞬间,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延之转过头看她:“嗯?”
“上次的事……”温眠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沈延之看着她,眼神很深:“为什么道歉?”
“我……辜负了您的期待。”
“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沈延之的声音很平静,“你只是做了当时你觉得对的选择。”
温眠抬起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沈延之说,“有时候需要往前走,有时候需要停下来想一想。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你自己承担,就没有对错。”
他的话像秋日的阳光,温和,不刺眼,但有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温眠迟疑着,“您失望了吗?”
沈延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远处,那里有一对老夫妇在散步,手牵着手,走得很慢。
“有点。”他坦诚地说,“但不是对你失望,是对那个局面失望。”他转回头,看着她,“我希望你得到机会,但更希望你得到机会的方式,是让你觉得舒服、觉得有尊严的。显然上次不是。”
温眠的心轻轻震了一下。
“所以,”沈延之继续说,“不用道歉。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更好,那就这样。”
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树梢哗哗作响。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像金色的雨。
温眠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银杏叶。叶子完好无损,脉络清晰,像一把小小的扇子。
“其实,”她看着那片叶子,轻声说,“我有点后悔。”
沈延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后悔退出,”温眠继续说,“是后悔……用那种方式退出。我应该……更勇敢一点。”
她把叶子放在长椅上,叶子在木质的椅面上,显得格外鲜亮。
“现在也不晚。”沈延之说。
温眠抬起头。
“人生很长,”他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清晰,“一次选择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从每一次选择里学到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
温眠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回答她这一个月来,在心里反复问自己的那些问题。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远处传来林薇的喊声:“温眠!这边枫叶超级好看!快来!”
温眠站起身:“我……我同学叫我了。”
沈延之也站起来:“去吧。好好玩。”
温眠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沈先生……”
“嗯?”
“……谢谢您。”
沈延之看着她,几秒后,轻轻点了点头:“嗯。”
温眠转身朝林薇跑去。跑到一半,她回过头。
沈延之还站在长椅边,手里拿着那本书,看着她。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抬起手,很轻地挥了一下。
温眠也挥了挥手,然后跑进了枫树林。
林薇正在拍一棵特别红的枫树,见她过来,挤挤眼睛:“聊完了?没打扰你们吧?”
“没有。”温眠说,脸颊有点发热。
“沈先生人还挺好的哈。”林薇一边拍照一边说,“我还以为他那种大老板会很严肃呢,结果看起来挺随和的。”
“嗯。”
“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就……随便聊聊。”温眠避开了林薇探究的眼神,“这棵树确实很红。”
“对吧对吧!”林薇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快,帮我拍一张,我要发朋友圈!”
温眠接过手机,帮林薇拍照。镜头里,林薇笑得很灿烂,身后的枫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按下快门时,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草坪的方向。
沈延之还坐在长椅上,重新打开了书。阳光,树影,安静看书的人,像一幅定格的画。
温眠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把手机还给林薇。
“拍得真好!”林薇看着照片,很满意,“走走走,前面还有更好看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穿过枫树林,走过小桥,沿着湖边散步。湖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像小小的船。远处有游船划过,荡开一圈圈涟漪。
温眠一直没怎么说话。林薇说了很多,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但她心里很平静。
那种平静,和看到月考成绩时的平静不一样。那是一种……更温暖、更踏实的平静。
就像在秋天的阳光下散步,不热,不冷,刚刚好。
傍晚时分,她们准备回去了。走出公园大门时,温眠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枫树在逆光里变成深色的剪影。草坪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长椅空着。
他已经走了。
温眠收回视线,和林薇一起走向地铁站。
路上,林薇还在兴奋地说着今天的见闻。温眠听着,忽然问:“林薇,你觉得……人能不能真的改变?”
林薇愣了一下:“当然能啊。你不就改变了吗?一个月前你还是年级三十七呢,现在是第二了。”
“不是成绩。”温眠说,“是……别的。”
林薇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能。但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像……像树叶变红一样。你看,夏天的时候叶子是绿的,然后慢慢变黄,变红。你不一定每天都看出来,但等秋天来了,你会发现,哇,全红了。”
温眠笑了:“你说得对。”
地铁来了。她们上车,找了位置坐下。
温眠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她想起那片银杏叶,金色的,脉络清晰。
想起他说:“现在也不晚。”
想起他挥手的样子,很轻,很自然。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炖了汤。”
温眠回复:“回。大概七点到。”
发送。
然后她打开天气app,看了一眼明天的预报。确实有雨,降水概率70%。
她退出app,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默认的壁纸,一片蔚蓝的天空。
几秒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拨出去,也没有发信息。
她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地铁在隧道里穿行,发出有节奏的轰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