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默片刻,狐狸眼微抬,阴鸷目光沉沉落她脸上,良久竟缓缓移开短刀,眼底无半分感激,唯有漫不经心的打量。
她蹲身替他拭血包扎,指尖偶触其温热肌肤,耳尖微烫,方看清他眉眼精致无匹,下颌线却利落分明,柔媚皮囊裹着嗜血狠戾,声息低磁,反差之态,令人心悸。
包扎既毕,男人抬眸,凤眸映着月色,寒如深潭凝冰,清润低磁的声线裹着浴桶水汽,喑哑里藏着不容置喙的劲道:“姑娘芳名,府上何处?”
她垂眸望着桶中浮荡的落英,落红逐水,恰应了花落水流红的怅惘,纯欲绝美面容,童颜□□,鬓边湿发贴颊,素手轻拢散落青丝,语气淡得如檐下淅沥雨声:“萍水相逢,原不必多言,公子既问,小女子只好作答。”
“国子监祭酒柳家”
男人闻言,狭长凤眸微挑,眼底寒光乍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旧痕,清润声线裹着冰碴,漫不经心似的:“柳家二小姐?”
苏韵婉扬起纯欲的尖俏下巴,抬眸时眉梢染了几分兔子般的迷茫,却无半分慌乱,只糯糯颔首:“是了。”
心下暗忖,汴京柳家有女两位,却无甚根基,这般说辞半真半假,他纵是去查,也难一时辨清,恰好脱身。
男人定定看她半晌,那张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上无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深不见底的幽暗,似看透几分,又似全然未察,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沉默着从怀中摸出一枚羊脂玉佩,玉质莹润如暖雪,雕着蟒纹,月光下泛着柔润微光,随手掷在案头,玉佩轻触桌面,叮的一声清响,刺破满室寂静。
未等苏韵婉开口推拒,他已翻身出桶,玄色衣袍沾着水渍,墨发湿淋淋贴在颈间,身姿挺拔如松,转瞬便掠至窗前,衣袂扫过屏风,带起一缕微风,卷得案头铜炉青烟微斜。
清润声线混着风雨声飘来,字字笃定,撩人心尖又寒彻骨:“多谢柳小姐,他日必报”
话音落,人影已翻窗而去,只留窗棂轻晃,风雨趁隙而入,卷着院外落花,簌簌落在案头,与那枚玉佩相映,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满室只剩水汽与花香,再无半分戾气,却偏生余韵缠人。
苏韵婉捏着玉佩立窗前,看花落水流红,月色溶溶,案头铜炉烟已散尽,只余淡淡余温,她只当救了个陌路之人,心头微澜转瞬即逝,无甚牵挂。
次日春花收拾时惊呼,那方绣兰草的粉白肚兜竟不见了。苏韵婉愣了愣,忆起昨夜慌乱,只当遗落寺中或被僧众收去,淡然道:“不过一方锦帕物件,丢了便丢了,不必挂怀。”
她在大相国寺暂住三日,日日净手焚香抄录心经,案头铜炉换燃檀香,烟气细细,簪花小楷,笔笔虔诚,抄毕后虔心供奉佛前那尊鬲式铜炉旁,为外祖母祈福消灾,诸事妥当,方携春花归府。
回府先至外祖母院中,老人家靠在软榻上,鬓边簪着素银簪子,见她归来,枯瘦的手连忙招她近前,眉眼舒展,满是慈爱:“我的婉丫头可算回来了,寺中清苦,瞧着倒清减了些,心经可曾抄好?”
苏韵婉捧出折得齐整的心经,双手奉上:“外祖母放心,三日之功已毕,已在佛前铜炉旁供奉过,愿外祖母体健心安,福寿绵长。”
老太君接过心经,指尖摩挲着纸页,字迹娟秀,墨香淡淡,笑得愈发欣慰,拍着她的手叹道:“好孩子,不枉外祖母疼你。且有一桩大喜事告诉你,林家二公子林砚书,昨日已托媒人上门提亲了,那孩子温厚端方,与你情投意合,你且安心待嫁,往后便是有福气的人了。”
苏韵婉耳尖泛红,垂眸浅笑,颊间晕开淡淡胭脂色,低眉顺眼应了声:“全凭外祖母做主。”
外祖母又絮絮叮嘱数句,忽的轻叹一声,眉宇间添了几分忧色:“这几日汴京不太平,听闻谢家四下寻一女子,早先说是柳家小姐后来又说不是,因前些日子遇刺,太子府那边动静不小,闹得人心惶惶。好在与咱们无干,你只管闭门将养,静待出嫁便是。”
苏韵婉闻言,心头莫名不安,男人那双暴戾狐狸眼,转瞬便压下,只糯糯点头。
正说话间,舅舅推门而入,身后跟着表兄,二人皆是满面喜色,舅舅身着七品圆领衫,抚着颔下短须,笑道:“娘,婉丫头回来了,正好报喜,孩儿秋闱中举了!”
表兄立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意气风发,躬身向外祖母行礼。外祖母顿时喜极,拉着表兄的手不肯放,眉眼间的疼爱溢于言表,方才对苏韵婉的几分慈爱,也淡了几分 ,连声道:“好!好!不枉多年萤光雪案,总算熬出头了!”
舅舅满面红光,看向儿子的目光满期许:“往后你安心备考春闱,将来搏个功名,光耀门楣。”看向苏韵婉时,只淡淡颔首,并无关切,仿佛她只是院中一株无关紧要的草木。
苏韵婉静静立在一旁,袖中指尖微蜷。
外祖母转头又对她温言:“你表兄中举,你婚事得定,双喜临门,往后好好过日子,莫教外祖母忧心。”
苏韵婉温顺应下,敛衽辞别外祖母,转身出了院门。春花提着裙摆紧随其后,一路无话,脚下青砖凉浸浸的,沾着夜间未干的湿土气。
才走至抄手游廊转角,离外祖母的院子不过数步远,她忽的顿住脚步,悄然回头。
只见月洞门内,外祖母正拉着表兄的手笑眼弯弯,鬓边银簪映着日光,暖意融融;舅舅抚着短须立在一旁,满面红光,句句皆是春闱可期的期许。
舅母端着茶盏上前,笑着替外祖母拢了拢衣襟,三人言笑晏晏,身影凑在一处,那般亲厚热络,是实打实的一家人模样。
檐下春燕衔泥掠过,落在院中西府海棠枝上,叽叽喳喳的,更衬得那院里的热闹,半点也漏不到外头来。
苏韵婉立在廊下阴影里,袖中指尖缓缓蜷起。
原来穿来此间已是五年光阴,多少个日夜晨昏,她日日谨小慎微,学着此间规矩,画画写画本子换银钱,只当是在这深宅里寻了个安身之处,竟从未细想过“根”字。外祖母待她虽有疼惜,可那疼惜,在亲孙儿中举的欢喜面前,便淡得如一杯温吞水;舅舅舅母眼中,从来只有光耀门楣的表兄,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是这府里可有可无的点缀。
风掠廊下花枝,落英簌簌沾了肩头,恰似大相国寺那日的落花流水红,心头忽的就涌上一股没来由的空落。似乎早已遗忘的穿越前的光景,竟在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上来父母的笑语还在耳畔。
那些细碎温暖的旧时光,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刻想来,竟成了可望不可及的奢望。
这五载来,她原是常到大相国寺的,一则为外祖母焚香祈福,二则私下去见方丈,悄问异世灵魂之说,方丈每每皆含糊其辞,隐晦不言,她便这般年年岁岁寻着,盼着能有归去之法。
她怔怔望着那扇月洞门,院里的欢声还隐隐传来,眼眶忽的就热了。五年了,她在这异世挣扎求生,学着做苏家的孤女,学着察言观色,学着藏起所有不适,原以为日子久了,总能把这处当成家,可方才那一眼,才惊觉自己终究是个外人,浮萍无根,风一吹便散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堪堪要落下来,她忙抬手用袖角按了按眼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春花在旁瞧着,欲言又止,终究只低声道:“小姐,风大,咱们回院吧。”
苏韵婉点点头,再没回头看那热闹的院子,脚步轻缓地往自己小院去。一路落花委地,苔痕映阶,她的小院偏在僻静处,院门虚掩着,院内只有一株老梅,几片残雪还沾在枝桠上,冷冷清清的,倒衬得她此刻的心境。
推门而入,案头粗瓷香插里的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一点香灰,落在抄心经的残纸上。她走到妆奁前,打开盒底,那枚羊脂玉佩静静躺在那里,莹润的玉光映着她微红的眼尾,忽的就想起大相国寺那晚的月色,那人雌雄莫辨的绝色容颜,还有那双冰冷暴戾的狐狸眼。
心头五味杂陈,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簌簌落在玉佩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这异世的安稳,原是这般脆弱,这寄人篱下的孤苦,竟让她一时分不清,前路是喜是悲。
既来之则安之。
苏韵婉将那枚羊脂玉佩随手丢入妆奁盒底,拂去案上尘埃,案头虽无寺中铜炉雅致,却也摆着一盏粗瓷香插,燃着些许线香,想起林砚书的清俊眉眼,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只觉往后或许岁月静好,可期可盼。
多年后忆起那日大相国寺的一场雨,一朵落花,一方不见的肚兜,原来早已为她织就一张天罗地网,只待时机一到,将她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