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天，京华下了一场秋雨。

红榜被雨打湿了一角，墨迹微微晕开，但她的名字依然清晰。

理论87，实操89.21，综合评定：甲等，一千三百多名考生，排第七。

单论排名，似乎不大能拿出手。

但考虑到她学习的时长，简直堪称奇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紧张和忐忑都吐了出去。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凉意透过薄外套渗进皮肤，她却觉得浑身松快。

“轻辞——”同专业师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样？展览的壁画老师那边催得急，就等你改最后那几处了，赶紧！”

“来了。”

叶轻辞最后看了一眼红榜，转身没入雨幕。

事情，还得从一个月前说起。

……

一个月前，各大高校开学季。

叶轻辞录取的是京华大学文保系。

录取通知书虽然早就到了她手里，但学校还是另寄了一封信到临城报喜。

叶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岁岁，这个、这个是真的吧？不是开玩笑？”

叶轻辞在电话这头笑了：“真的，妈。过两天我就去报道了。”

电话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

叶妈大概是在抹眼泪，声音憋着，断断续续：“好好好，你爸还不知道呢。他在外边修收音机，我马上给他喊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叶爸接过电话的时候，已经过了好一会儿。

他沉默了几秒，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凝成一句：“好好学，照顾好自己。”

叶知新则是又蹦又跳，在背景音里扯着嗓子喊：“我姐姐真棒，太厉害了！可惜奶奶跟着姑姑旅游去了，要不然不知道多高兴……姐，你回来给我带好吃的啊，一定一定一定，我把我的压岁钱都给你！”

叶轻辞应了一声，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岁岁。”电话又回到叶妈手里，“家里重新办了个存折，里面存了七千块钱，都是给你的。都说穷家富路，你一个人在外头，手里没钱可不行。”

七千。

叶轻辞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这个数字，她无法想象，叶爸和叶妈是怎么在一年时间内攒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妈妈不会听。

“还有，”叶妈又道，语带笑意，“家里屋子要拆迁了，连附近几条巷子的地，现在还在谈条件。你放心，我们会把事情处理好。到时候分了新房子，装修还得问问你的意见……我跟你爸说好了，给你单独留一间朝阳的屋。你喜欢什么样式的，只要房子面积够，怎么装随你？”

叶轻辞愣了一下。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她原先的屋子，虽说是个单独的空间，但到底是院子里靠墙隔出来的，面积有限，放了床和书桌后，转身都费劲。

要是不注意糊窗补缝，冬天漏风，夏天进虫。

而现在，叶妈打定主意要留出间正经屋子。

说起来轻松，可叶轻辞知道，这是爸妈在心里盘算了很久才敢许下的承诺。

“好。”她笑道，“那我就等着住漂亮的新房子。”

难得通话，叶妈没忍住多絮叨了几句。

她说，隔三差五做馍、腌菜，都会给秦师父留一份出来，让叶知新跑腿送过去。

可惜秦师父嫌他吵，说这小子已经到了人嫌狗厌的年纪，连院里的谛听都比他讨喜。

“你那个弟弟啊，真是哪哪不如你。”叶妈无奈，“毛笔字跟你练了这么久，还得秦师父指点过，还是狗爬一样。秦师父说他没这个天分，叫别浪费纸和墨了，好好敲锣打鼓去，也算是学了门正经手艺。”

叶轻辞忍不住笑出声。

“还有，我跟你说个事。”叶妈又道，“我正式辞了单位的工作，跟着你姑姑一块做生意了。”

“这是好事啊。”叶轻辞笑道，“四十来岁，正是拼搏的年纪。”

“就知道你肯定同意。不像你爸，还劝了我好几回，让我千万想明白，别冲动做决定。”叶妈欣慰道，“你姑姑那边生意越做越大，我一个人在厂里也挣不了几个钱。趁现在还干得动，多攒点，以后你和你弟弟念书、成家，都能帮衬上。”

“那妈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嗐，我身体好着呢。你好好的，等之后得空，妈去京华看你。”

挂了电话，叶轻辞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有行人走过，孩子撒娇要吃糖，母亲温柔应声。

她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前等叶妈下班的日子。

叶妈推着自行车进院门时，车筐里隔三差五就放着从菜市场捎回来的甜口水果或小包点心。

一转眼，她也到了离家千里又千里的年纪。

她犹豫了一会儿，投币拨秦师父的电话。

响了好久才接，那头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磨什么东西。

“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