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霖带来的那点不快和流言的阴影,并未在黛明月心头停留太久。顾嬷嬷说得对,她不能总是被外界的声音牵着走。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她让锦书备好笔墨,独自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白信笺,提笔蘸墨,却迟迟未落。
该写什么?感谢他那夜的援手?询问刺客追查的进展?还是……质问他为何将她置于如此被动的境地?
笔尖的墨汁缓缓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黛明月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泄了气,将笔搁下。她发现,自己竟不知该以何种身份、何种口吻与他对话。
是承了他多次相救之恩的表妹?是被他强势纳入羽翼下的郡主?还是……其他什么?
她烦躁地将染了墨的信笺团起,扔进纸篓。目光却瞥见书案一角,那枚“静远”石章安静地躺在那里。
静远……宁静致远。他送这个,是希望她在这纷扰中保持心境安宁,目光长远么?
黛明月重新坐直,抽出一张新的信纸。这次,她没有犹豫,提笔写下:
【世子钧鉴:前夜之事,多谢。府中一切安好,勿念。闻南边多事,兵部辛劳,望自珍重。】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客气而疏离。她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方胜,装入一个普通信封,唤来顾嬷嬷。
“嬷嬷,想法子将这个,交给该交的人。”她将信封递过去。
顾嬷嬷接过,并未多问,只应道:“是,奴婢明白。”
信送出去了,黛明月心中那点莫名的躁意似乎平息了些。她做了她能做的,表达了谢意和知晓,也保持了距离。至于他如何想,那便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又过了两日,顾嬷嬷在伺候她用早膳时,似不经意地道:“郡主,城西那处有问题的庄子,新提拔的管事做事勤恳,账目清明,春耕已毕,夏粮长势不错。他还将庄子后山一片原本荒着的坡地清理了出来,试着种了些耐旱的药材,说是若能成,也是一项进益。”
黛明月点点头:“是个肯用心的。月底结账时,额外赏他三个月的月钱。”
“是。”顾嬷嬷又道,“另外,郡主让奴婢留意京中关于那夜的流言,近日似乎淡了些。倒是另一桩事,传得有些开。”
“何事?”
“是关于兵部左侍郎王大人。”顾嬷嬷声音压低,“说是南边军饷账目有些不清,陛下已令都察院暗查。王侍郎这几日都未上朝,称病在家。”
兵部左侍郎?黛明月心中一动。那夜刺客身上有军中毒药和旧伤……难道真与兵部有关?是这位王侍郎,还是他背后的人?
“消息可靠?”
“八九不离十。”顾嬷嬷道,“宫中旧友递来的话。此事尚在暗中,未公开,但京城消息灵通的几家,应该都已听闻了。”
黛明月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所以,流言转向,是因为有了更确切的靶子?那影射陆琢的言论,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还是顺势攀扯?
“世子爷那边,想必也已知晓。”顾嬷嬷补充了一句。
黛明月“嗯”了一声,不再多问。朝堂风云,不是她该深究的。但此事若真与那夜刺杀有关,或许意味着,背后的黑手正在被逐渐揪出。
用过早膳,她照例去书房。路过庭院时,看见顾嬷嬷正与一名新来的、皇帝亲拨的侍卫头领说话。那侍卫头领对顾嬷嬷态度颇为恭敬,仔细听着她的吩咐。
黛明月脚步未停,心中却想,顾嬷嬷与陆琢的人,还有皇帝的人,如今在这府中配合倒似默契。他安排得果然周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