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嬷嬷在安亲王府待了几日，明瑟院上下便明显不同了。仆役们做事更加谨肃，回话条理清晰，连庭院角落的花木都似被精心修剪过，透着一股井井有条的生气。这位沉默寡言的嬷嬷仿佛有无形的手，将郡主身边诸事调理得妥帖周密。

黛明月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被“安排”而生的憋闷，渐渐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顾嬷嬷确是个极得力的人，有她在，许多琐事无需她费神，府中一些积年的小弊病也被悄然剔去。她甚至开始习惯每日晨起时顾嬷嬷无声递来的温热巾帕，习惯用膳时桌上总是恰好合她口味的清淡菜色。

这日，她正在书房核对几处田庄送来的春耕详录，顾嬷嬷端着一盅冰糖炖梨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一角。“郡主看了半日了，歇歇眼睛，润润喉。”

黛明月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角。“嬷嬷费心了。”

顾嬷嬷立在一旁，目光扫过摊开的田庄文书，忽然道：“郡主，城西那处庄子的管事，姓王的那位，前日报上来的采买耕牛数目，似乎比往年多了三成。奴婢查了那庄子近五年的账，耕地并未增加，佃户也未有大的变动。”

黛明月闻言，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细看。果然，耕牛采买一项数额不小。她之前只粗略核了总账，未曾细看到这一层。

“嬷嬷的意思是？”

“奴婢已让人去悄悄打听了。”顾嬷嬷声音平稳，“京郊这几日的耕牛市价，以及那王管事家中近日是否添了产业，或是有何非常之举。最迟明日便有回音。”

黛明月看着顾嬷嬷沉静的脸。她不仅管内院，连外庄的账目也暗中留意着，且行动如此迅捷。

“有劳嬷嬷。”黛明月道，顿了顿，“嬷嬷……对查账理事，似乎颇为精通。”

顾嬷嬷微微躬身：“不敢称精通。只是从前随旧主时，打理过一些产业，略知皮毛。郡主年轻，初次总揽这般大的家业，下头的人难免有欺生试探的。奴婢既蒙太后娘娘指派来伺候郡主，自当尽心，为郡主分忧。”

旧主。昭懿长公主。陆琢的母亲。

黛明月垂下眼帘，用银匙搅动着盅里清亮的梨汤。“嬷嬷在长公主身边时，也是如此……事无巨细么？”

顾嬷嬷沉默了片刻，才道：“长公主殿下性情疏阔，不喜琐事。但殿下说过，治家如治军，章程要明，耳目要清，方能不被下人蒙蔽，也不被外事所扰。”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追忆，“殿下还说，这些本事，将来或许能帮到要紧的人。”

要紧的人。黛明月指尖微顿。这话是说给她听的吗？还是顾嬷嬷无意的感慨？

她没有再问，低头慢慢喝着梨汤。清甜温润，恰到好处地抚慰了看账半日的疲惫。

第二日一早，顾嬷嬷便将查得的情况回了上来。那王管事果然有问题，不仅虚报了采买数目，还将多报的银钱拿去放印子钱，家中新近添置了一处不小的宅院。证据确凿。

黛明月没有声张，只让顾嬷嬷以郡主的名义，唤了那王管事进城“回话”。人在府中，顾嬷嬷亲自带着两名可靠侍卫“陪着”，不消半日，那王管事便脸色惨白地认了罪，不仅吐出了贪墨的银子，还供出了庄子里另两个与他勾结的小管事。

事情处理得干净利落，消息暂时压在了庄子里，未引起大的动荡。黛明月按府规处置了那三人，提拔了原本一个踏实本分的老佃户暂代管事，又让顾嬷嬷挑了两个机灵懂账的年轻人过去帮衬。

一番处置下来，城西庄子非但未乱，反而风气为之一肃。其他几处田庄的管事闻风，递上来的账目顿时更加清晰仔细了。

“郡主行事果决，赏罚分明，底下人自然知道轻重。”事后，顾嬷嬷如此道。

黛明月知道，若非顾嬷嬷心细如发，又雷厉风行，她未必能这么快发现并处置妥当。这位嬷嬷，像是早已打磨好的利器，恰在她需要的时候，送到了她手中。

而打磨这把利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