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明月端着郡主仪态,语气温和却疏离,只道自己新近开府,诸事繁忙,无心他顾,且婚姻大事,自有太后与陛下主张。一番绵里藏针的应对下来,李氏讨了个没趣,悻悻而归。自此,赵霖虽未彻底死心,明面上的纠缠总算少了些。
其他一些或慕名、或别有用心的拜帖与邀约,黛明月也大多以守孝、府务繁忙为由推拒了。她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进宫请安,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安亲王府那扇重新打开的朱漆大门,仿佛将她与外界那些纷扰的目光隔开了些许。
然而,那份来自宫墙内的关注,却并未断绝。
每隔三两日,慈宁宫必有赏赐或问候送来,有时是太后尝着好的点心,有时是内务府新进的衣料。皇后、太子妃处也偶有东西。这些都在情理之中。
唯有武安侯府那边,动静有些特别。侯府公中再无额外表示,但每隔五六日,总会有一些不起眼、却极其实用的东西,以各种名目送到明瑟院。
有时是两篾品相极佳、市面上难寻的银霜炭,正是春寒时节书房取暖所需;有时是一套版本精良的前朝地方志,恰好是黛明月前两日让管事在外寻觅而未得的;有一次,甚至送来了一株带着泥坨、根须保存完好的老梅桩,说是侯府花匠无意中培育出的异种,花期能延续到暮春,栽在院中正好添景。
东西送得低调,理由也寻得巧妙,绝不引人注目。每次都经由不同的门房或采买渠道送入,附着的礼单字迹各异,看不出端倪。但黛明月就是知道,这些东西,来自陆琢。
他没有露面,没有只言片语,却用这种沉默而持续的方式,渗透着她新辟的天地。像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
黛明月起初有些抗拒这种无处不在的关照,命令锦书将东西登记后便收入库房,不予动用。可那银霜炭燃起来确实无烟无味,暖和熨帖;那地方志也着实解了她查阅旧档的燃眉之急;至于那株老梅桩,她终究还是让人栽在了明瑟院书房窗外的小庭院里。
看着那遒劲的枝干在春日阳光下抽出嫩绿的新芽,她站在窗前,心中滋味难言。
这日午后,她正在书房核对田庄春耕的账目,外头管事嬷嬷来回,说京兆府衙门派了个书吏来,是循例核对王府周边几处官道、水渠的修缮分摊款项,还有些新定的街坊防火条例需王府知晓用印。
黛明月本想让人将文书接进来看看便是,转念一想,自己既已开府,这些与官衙的日常往来,也该渐渐熟悉起来。便吩咐将人引至外院偏厅,她稍后过去。
换了身见客的衣裳,黛明月带着锦书和一位管事嬷嬷来到偏厅。京兆府来的书吏是个四十来岁、面相老成的人,见到郡主,连忙躬身行礼,口称下官,态度恭敬却不谄媚。
他将几卷文书在案上摊开,一一解释条款。黛明月仔细听着,偶尔询问一二,书吏对答如流,条理分明。事情很快理清,黛明月让管事嬷嬷取了郡主印信来,在需要的地方用了印。
正事办完,书吏却不急着走,又从随身布囊中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扁平方物,双手奉上,语气比方才更恭谨了些:“启禀郡主,这是衙门里新绘制的内城沟渠分布详图副本。因王府地段特殊,有几条暗渠经过府邸下方,虽多年无事,但按例需告知主家,以防日后修缮或突发水患时措手不及。此图标注清晰,郡主或可留作参考。”
黛明月心中微动。安亲王府位于内城繁华地段,地下有前朝遗留的沟渠并非奇事,但京兆府特意送图上门,且是副本,这份细致倒是出乎意料。
她示意锦书接过图,对书吏道:“有劳费心。”
书吏连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公务上的客套话,便行礼告退了。
回到明瑟院书房,黛明月打开那卷油纸包裹的图。纸张簇新,墨迹犹润,确是近期绘制。图上将王府及周边地下沟渠的走向、深浅、闸口位置标得清清楚楚,比陆琢送来的那张羊皮地图在这一点上更为详尽。
她将两张图并排铺在书案上。羊皮图宏观周密,侧重府邸布局与外围安保;京兆府的图则专精于地下沟渠,互为补充。
指尖拂过图纸上那些代表暗渠的细线,黛明月忽然想起,那日陆琢的羊皮图上,在王府几个特定位置也标注了微小的记号,当时不解,如今对照这沟渠图一看,那些记号恰好对应几处关键的沟渠节点或探查口。
他连这个都提前注意到了。
窗外,那株新栽的老梅在微风里轻轻摇曳新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书案上,将那并排的两张图纸映得清晰分明。
黛明月静静地坐着,看了许久。
锦书进来添茶,见她对着图纸出神,轻声问:“郡主,这图要收起来吗?”
黛明月回过神来,将京兆府的那卷图仔细卷好。“嗯,和之前那张……收在一处吧。”
锦书应下,将两张图都收入了那个带锁的抽屉。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黛明月端起微温的茶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窗外那株梅树。
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打点着一切,细致入微,却又隔着距离。
到底,在图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