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在室内投下斑驳的光影。黛明月坐在镜前,由着锦书重新为她梳理略有些松散的发髻。铜镜中映出她沉静的眉眼,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申时将至。
锦书无声地递过一件莲青色绣折枝玉兰的披风,低声道:“郡主,外头风还有些凉。”
黛明月“嗯”了一声,任由她为自己系上披风带子。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披风柔软的布料,仿佛能借此定下心神。
她最终还是决定去。
说不清是出于何种心思。是想问清楚他那句老地方的笃定从何而来?是想看看他约她相见,究竟要说些什么?还是……仅仅因为,在那诸多令人烦扰的注目与议论中,他那沉静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成了她唯一清晰感知到的、或许可以触碰的岸?
她没有带锦书,只身一人,沿着宫道缓步而行。这个时辰,慈宁宫附近人迹稀少,只有洒扫的宫人远远见到她,恭敬退避。
春风依旧带着暖意,吹动她披风的下摆和鬓边碎发。御花园里的花香隐约飘来,混合着宫墙特有的、经年沉淀的气息。
转过一道熟悉的宫墙,那日杏花纷飞的转角便在眼前。午后的阳光斜照,将杏树枝叶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板上。花期已近尾声,枝头只剩下零星几簇浅粉,在绿叶间显得格外娇弱,风过时,便有几瓣无声飘落。
陆琢已经在那里了。
他今日未穿官服或世子常服,只着一身简单的石青色直裰,玉簪束发,负手立于那株最大的杏树下,正仰头看着枝头残存的花簇。阳光透过枝叶间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跳跃,柔和了那份惯常的冷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静谧。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目光相遇。
黛明月停下脚步,在距离他约莫十步远的地方。她微微福身:“陆琢表哥。”
陆琢站直了身体,向她走来,步履沉稳,在距离她三步处停下。“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落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清晰。
“表哥相约,不知有何事?”黛明月抬眸看他,语气尽量平静。
陆琢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要望进她眼底,又像是仅仅在确认她的到来。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寿宴那日,游廊边的话,你听到了。”
是陈述,而非询问。
黛明月心尖微颤,没有否认,只轻轻点了点头。
“赵霖,还有其他一些人,”陆琢的视线掠过她,望向宫墙尽头,“他们谈论你,觊觎你。”
他的用词直接而锋利,毫不委婉。黛明月脸颊有些发热,垂下眼睫:“流言蜚语,何必在意。”
“我在意。”他斩钉截铁。
黛明月倏然抬眸。
陆琢的目光重新锁住她,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淡与克制,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暗沉。“明月,”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力度,“我不喜欢他们那样看着你,谈论你,将你的名字挂在嘴边,当作可以随意品评、争夺的物件。”
他的直言不讳让黛明月心跳骤急,脸上热度攀升,下意识地想后退,脚步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表哥……慎言。这于礼不合。”
“礼?”陆琢唇角几不可见地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几近讥诮的凉意,“他们躲在礼法规矩后面,肆无忌惮地揣测你、议论你,便是合礼吗?赵霖当众提及你,言辞轻佻,便是合礼吗?”
他向前逼近一步,距离骤然缩短。黛明月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气息,混合着杏花残存的甜香,带着强烈的压迫感。“明月,你告诉我,什么是礼?是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用所谓的爱慕和求娶将你置于风口浪尖,而保持沉默,便是合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