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太后。”陆琢依言在稍远些、靠近庭园边缘的一张石凳上坐下。那里恰好有一树杏花开得正盛,疏影横斜,几缕阳光透过花枝,落在他肩头。
宫女立刻为他奉上茶点。他端坐那里,背脊挺直,并未去看席间的莺莺燕燕,只微微垂眸,看着自己面前的青石地面,仿佛一尊清冷俊美的玉雕,与这笑语融融的赏花宴格格不入。
然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吸引。席间不少年轻姑娘,虽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眼风却总是忍不住往那边飘去。武安侯世子陆琢,家世显赫,人才出众,偏偏冷情寡言,如同高山寒雪,越是难以接近,越是引人遐思。
黛明月能感觉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她依旧安静地坐着,小口啜饮着盏中已微凉的茶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太后与老王妃说着话,似乎并未在意陆琢的到来。气氛很快又活跃起来。
忽然,一阵稍强的春风吹过,庭中杏花乱舞。几片花瓣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正落在黛明月面前的桌案上,还有一片,轻轻粘在了她的鬓边。
她自己并未察觉,正专注地听着身旁一位县主说话。
坐在杏花树下的陆琢,却在这时抬起了眼。
他的目光穿越纷飞的花雨和攒动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她的侧脸上,然后,停驻在那片贴在她乌黑鬓发间的浅粉色花瓣上。
他的眼神很静,如同深潭之水。只是在那平静之下,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黛明月似有所感,微微侧头。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庭摇曳的花影和明媚的春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了。
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并未立刻移开。她也忘了反应,就这样怔怔地回望。那片花瓣还俏皮地贴在她的鬓角,随着她转头的动作,颤巍巍的。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
然后,陆琢几不可见地,轻轻动了一下唇角。那几乎不算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的目光在她鬓角的花瓣上又停留了一息,随即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从未发生。
黛明月却觉得脸颊倏然热了起来。她慌忙转回头,下意识地抬手去拂鬓边,指尖触到了那片柔软微凉的花瓣。她将它拈下来,捏在指尖,那浅粉的颜色,竟有些烫手。
心口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席间的说笑声似乎变得遥远模糊,只有方才他看过来时,那沉静目光里一闪而过的……是她看错了吗?竟似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和?
“明月,”太后的声音将她唤回神,“你尝尝这个杏花糕,是哀家小厨房新试的方子,清甜不腻。”
黛明月连忙收敛心神,接过宫女递来的糕点,咬了一小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杏花的香气。
她忍不住,又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
陆琢依旧端坐着,侧脸线条冷硬。他并未再看向这边,只偶尔与太后简短应答一两句,神色疏淡有礼。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无声交汇,真的只是杏花迷了眼。
赏花宴在申时初散了。女眷们纷纷告辞,黛明月也陪着太后回寝殿略作休息。
待她从太后殿中出来,沿着栽满杏花的宫道慢慢往回走时,日头已经西斜。绚烂的晚霞将半边天空染成瑰丽的橙红,也给一树树杏花镀上了温暖的金边。风停了,花瓣不再零落,空气里浮动着静谧的甜香。
走到一处转角,宫道旁杏花尤其繁密,枝桠低垂,形成一道天然的花廊。
黛明月正要穿过,花廊深处,一道颀长的身影转了出来。
是陆琢。他似是刚从哪里回来,并未带着随从,独自一人。
暮色与花影在他身上交织,雨过天青的衣袍仿佛也浸染了霞光的暖色,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冽,多了几分暮春的朦胧。
两人在花枝低垂的宫道上,不期而遇。
脚步俱是微微一顿。
“陆琢表哥。”黛明月定了定神,轻声见礼。
陆琢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比午□□中那匆匆一瞥,多了几分专注。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落在她依旧捏在指尖、忘了丢弃的那片浅粉色花瓣上。
黛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微微一热,下意识想把花瓣藏起。
他却忽然伸出了手。
修长干净的手指,掌心向上,静静摊开在她面前。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而清晰的示意。
黛明月怔住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迟疑一瞬,指尖微松,那片轻薄的花瓣便飘飘悠悠,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花瓣落在其中,更显得娇小柔弱。他合拢手指,将那花瓣轻轻握入掌心,动作自然得仿佛理应如此。
“风大,”他收回手,目光重新看向她,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比平日低沉些,“早些回去。”
说完,他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
黛明月看着他被晚霞勾勒得异常清晰的侧影,和他虚握成拳、收在身侧的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从他身边走过,衣袖带起细微的风,拂动低垂的花枝。擦肩而过的刹那,她似乎闻到了他掌心残留的、极淡的杏花香气,混合着他身上那清冽熟悉的松木味道。
她没有回头,脚步平稳地向前走去,只觉得方才被他目光触及的皮肤,和那片花瓣停留过的指尖,都隐隐发烫。
暮色渐浓,杏花疏影里,那道雨过天青色的身影静静伫立了片刻,方才转身,朝着与她相反的方向,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他虚握的掌心里,那片柔软的浅粉,正悄无声息地,熨帖着他温热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