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陆烬寒指着阳光房,声音放得很轻,“给你画画用。北向天光,最稳定。这里,”他指向厨房的大理石台面,“我学做饭,以后不让你吃外卖。还有这个——”
他翻到第二页,是室内细节图。客厅的墙上留了一整面书架,标注着“她的书”;卧室的窗边有个飘窗,标注着“晒太阳发呆处”;甚至还有个小小的宠物角落,写着“猫或狗,她定”。
每一处细节,都写着“她”。
“你喜欢吗?”陆烬寒问,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像个等待评分的小学生。
沈昭音说不出话。她只是点头,用力点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图纸上。
“哭什么?”他笑着擦她的眼泪,指腹粗糙却温柔,“傻不傻。”
“你什么时候画的?”
“从认识你开始,就在脑子里画了。”他收起图纸,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现在开始攒钱。五年,最多五年,我们就把它建起来。”
那个夜晚,山顶的风很温柔,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成一片星海。陆烬寒抱着她,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易碎品。
“昭音,”他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又聚拢,“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就在那里结婚。生一个孩子,或者两个。教他们画画,教他们盖房子。等我们老了,就坐在阳光房里晒太阳,看你年轻时的画,看我画了一辈子的图。”
沈昭音在他怀里点头,眼泪蹭在他衬衫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那时候真的相信,相信那个房子,相信那个未来,相信这个抱着她的男人会给她一个家。
一个真正的、不会被抛弃的家。
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美丽的蓝图里,藏着两个人都不知道的定时炸弹:25%的患病概率。如果他们有孩子,四分之一的可能性,那个孩子会得威尔森-霍夫曼症。
陆烬寒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却还是画了那张图,许了那些诺言。
他是真的相信他们能跨越那25%的概率,还是……根本没想过要孩子?
沈昭音猛地睁开眼,回到律师事务所冰冷的会客室。她继续翻看研究笔记,手指冰凉。
2016年,笔记的笔迹开始变得潦草:
“症状加重。震颤影响绘图。接了个大项目,赌一把,赢了就能买‘栖云筑’的地皮。不能输。”
2017年:
“输了。全输了。昭音存的钱也没了。她说没关系,慢慢来。可她不知道,我没有‘慢慢’的时间了。”
2018年,笔记里出现大量涂改和撕页的痕迹。有一段勉强可辨:
“医生建议尽快告知伴侣。但怎么说?说‘对不起,我骗了你十年,而且我们俩的基因可能会害死我们的孩子’?她一定会离开。而我……我不能让她离开。我宁愿她恨我。”
这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写得极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有时候我希望她恨我。恨比爱简单。恨不需要未来。”
沈昭音的呼吸停滞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恨比爱简单。恨不需要未来。
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用恨来结束这一切。用恨来推开她,用恨来让她离开,用恨来给她一条生路。
而她,如他所愿地恨了。举报他,送他入狱,在探视室里冷眼相对。
她完美地演了他写好的剧本。
文件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一行字:“‘栖云筑’地皮的全款。干净的钱。密码是你生日。”
沈昭音拿起那张卡,塑料边缘硌着掌心。她想起雨夜他输掉产权契据时猩红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本来就是我的东西”时的疯狂,想起后来每一次他对她梦想的嘲讽和践踏。
原来都是戏。
他用最伤人的方式,逼她离开那个有25%悲剧概率的未来。他宁愿她恨一个赌徒、一个疯子,也不愿她爱一个病人、一个骗子。
律师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陆先生还说,如果您接受骨髓移植,手术费用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也都准备好了。这张卡里的钱,够您用一辈子。”
一辈子。
沈昭音抬起头,眼睛干涩得发疼:“他呢?他的治疗怎么办?”
律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声音很低:“陆先生……放弃治疗了。入狱前就签了放弃抢救同意书。他说,把资源留给更需要的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像某种哀鸣。
沈昭音站起来,腿有些软。她收好研究笔记和银行卡,对律师说:“谢谢。”
“沈小姐,”律师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黄铜小钥匙,“陆先生还有最后一句话,让我在他……之后告诉您。”
“什么话?”
“‘栖云筑’的地契,在城南土地局的保险箱里,编号7749。钥匙在您大学时最喜欢的那本书里,《小王子》的精装本,书脊里。”
沈昭音记得那本书。大三时陆烬寒送她的生日礼物,精装插图版。她说太贵重,他说:“配你,刚好。”
她一直没舍得拆封。
原来在那时候,甚至更早,他就已经开始准备告别。
走出写字楼时,夜已深。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如织,霓虹闪烁。沈昭音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里那份沉重的文件,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所有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一场始于罪孽的相遇,一段掺杂谎言的感情,一个用恨来完成的拯救。
陆烬寒用十年时间,给她造了一个美丽的梦,又亲手把它砸碎。他让她恨他,因为恨能让她离开得干脆。他安排好一切——她的治疗,她的未来,甚至她梦想中的房子。
唯独没安排他自己的未来。
沈昭音抬起头,夜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被城市灯光染红的云层。她想起“栖云筑”的意思——栖息的栖,云朵的云。
可是云怎么栖息呢?云注定要飘散,要消失,要化作雨落下来,然后不见。
就像有些人,有些爱。
手机震动,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沈小姐,您的住院手续已办好。建议下周入院,开始术前准备。”
术前准备。骨髓移植。
捐髓者:陆烬寒。
沈昭音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场沉默的皮影戏。
经过一家还没打烊的书店时,她停住脚步。橱窗里摆着一排《小王子》,各种版本。其中一本精装插图版,和她那本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去,买下了那本书。
抱着书走出书店时,她忽然想起《小王子》里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要制造羁绊,就得承受流泪的风险。”
陆烬寒制造了最深的羁绊,也让她流了最多的泪。
而现在,轮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