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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雨夜赌局与纸碎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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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土地局的保险箱编号7749,放在最角落的架子上,落满了灰。

沈昭音用那把从《小王子》书脊里取出的黄铜钥匙打开它时,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档案室里格外刺耳,像某种沉睡多年的机关被唤醒。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一份塑封完好的地契,和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她先拿起地契。“栖云筑”地块,位于城西山麓,面积0.8公顷,产权人:沈昭音。登记日期:2020年12月24日——他们分手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在他疯狂赌马、输掉“栖云筑”的表演开始之前,这块地就已经在她名下了。那场雨夜的赌局,那叠被扔在赌桌上的产权文件,全是假的。

一场演给她看的戏。

沈昭音的手指抚过塑封表面,触感冰凉。她翻开素描本,第一页就让她屏住了呼吸——

那是“栖云筑”的完整设计图,但不是她见过的那版。这一版更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标注了材料、尺寸、施工要点。翻到第十页,她看到了让她心脏骤停的东西:一张手绘的儿童房设计图。

房间朝南,整面落地窗,窗边有个小小的画架。墙上画着星空,备注写着“夜光涂料,关灯后可见星座”。书架设计得很低,方便孩子自己取书。角落有个软垫窝,标注着“给未来的毛孩子”。

设计图右下角有日期:2015年6月。旁边一行小字:“如果我们有孩子,我希望TA像你。”

如果我们有孩子。

沈昭音想起2015年夏天,那个闷热的午后。她在图书馆画图,陆烬寒突然跑来,拉着她往外走。

“去哪儿?”

“去个地方。”

他开车带她到城西山脚,指着一片荒地说:“看,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

那时夕阳西下,荒草在风里摇曳成金色的浪,远处山峦起伏如巨兽的脊背。陆烬寒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呼吸拂过耳畔。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他突然问。

沈昭音愣住:“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他的声音有点闷,“我想过了,男孩女孩都好。女孩像你,安静,会画画。男孩……别像我。”

“像你有什么不好?”她转身看他,“你聪明,长得好看,还会盖房子。”

陆烬寒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他揉揉她的头发:“我毛病太多了。脾气坏,固执,还有……”

“还有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都快沉下去了,才说:“算了。以后再说。”

现在沈昭音明白了。他想说的是:“还有遗传病,可能会传给我们的孩子。”

可他没说。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换成一声叹息,和那个没到眼底的笑。

素描本继续往后翻。2016年的设计图有了修改:儿童房多了一面攀岩墙,备注:“锻炼肌肉协调性,预防神经退行症状。”2017年,又增加了室内恒温泳池:“水疗有助于缓解震颤。”

他在用设计对抗疾病。为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设计一个能对抗命运的房子。

翻到2018年,素描戛然而止。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钢笔字迹深深陷进纸里,几乎要戳破纸背:

“今天医生说了概率:25%。四分之一。俄罗斯轮盘赌有四发子弹。我不敢赌。”

那一页的纸面有褶皱,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是眼泪。

沈昭音合上素描本,紧紧抱在怀里。地契和素描本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沉甸甸的,像抱着一段被夭折的人生。

离开土地局时,外面开始下雨。冬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像针扎。她没打伞,抱着东西走到车边,拉开车门时,手机响了。

是监狱的号码。

“沈小姐,陆烬寒先生陷入昏迷。医生说是病情急剧恶化,可能……就这两天了。您要来吗?”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像无数细小的鼓点。沈昭音握着手机,视线落在副驾驶座的地契和素描本上,纸面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陈旧的光泽。

“我来。”她说。

去监狱的路上,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像两个不知疲倦的钟摆,切割着模糊的视野。沈昭音看着前方的路,脑海里却全是2018年那个雨夜。

那场真正的、摧毁一切的雨夜。

记忆像被雨淋湿的胶片,缓慢显影——

2018年10月27日。她生日的前一天,也是她父母忌日。

那天她从早上就开始心神不宁。陆烬寒说晚上带她去吃饭,可她等到晚上九点,他都没回来。电话不接,消息不回。

十点,暴雨倾盆。她终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沈小姐吗?陆先生在金煌赌马场,情况……不太好。您能来一趟吗?”

她抓起伞冲出门,打车到赌马场时,浑身已经湿透。场子里乌烟瘴气,人群围在巨大的电子屏前嘶吼,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她在角落里找到了陆烬寒。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堆着筹码,手里捏着一张纸——她认出来了,是“栖云筑”的产权文件。

“烬寒?”她走过去,声音发颤。

陆烬寒抬起头。他的眼睛红得可怕,像是几天没睡,又像是哭过。但他没哭,他在笑,一种空洞的、让人毛骨悚然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正好,让你看看,我是怎么把我们的家输掉的。”

他站起来,把那张产权文件拍在赌桌上:“最后一局,全押。”

庄家看了看文件,又看了看他:“陆先生,您确定?”

“确定。”

轮盘开始转动。红与黑的格子飞速掠过,白色小球跳跃、滚动,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整个赌场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小球。

沈昭音也盯着。她看见小球慢慢停下,停在红色36号。

陆烬寒押的是黑色。

庄家收走了产权文件。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沈昭音看着那张纸被收走,看着陆烬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他突然转身,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看到了吗?”他凑近她,呼吸里有浓烈的酒气,“没了。我们的家,没了。被我输掉了。”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为什么要赌?”

“为什么?”陆烬寒笑了,那笑容扭曲得像哭,“因为我不想建了。建了有什么用?反正也住不久。”

“你说什么?”

他没回答,拉着她往外走。雨还在下,泼天泼地。他把车钥匙扔给她:“你开。”

车在雨夜里疾驰。沈昭音握着方向盘,手指冰凉。陆烬寒坐在副驾驶座,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停车。”他突然说。

“什么?”

“停车!”

她猛踩刹车。车停在环城高速的应急车道旁——她后来才意识到,这里离她父母出事的地点,只有三公里。

陆烬寒推开车门,冲进雨里。她也跟着下去。暴雨瞬间浇透两人,世界只剩下雨声,震耳欲聋。

“陆烬寒!”她冲他喊,“你到底怎么了?!”

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往下淌,像眼泪。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昭音,我们分手吧。”

雨声太大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分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腻了。十年了,我演够了。你看看你,除了我你还有什么?福利院出来的孤儿,没家人没背景,连个工作都是我帮你找的。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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