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顾逐的手机已被本地热搜刺痛:“三千平幼儿园非遗造假?颜料书签被曝掺假掉色!”
配图斑驳脱落,评论区一片哗然。
“墨驰!”她攥紧手机冲进院子。墨驰正清点矿粉,抬头时瞳孔骤紧。
“订单取消六成。有家长正在路上讨说法。”
话音未落,铁门外已传来嘈杂人声。
孙阿姨脸色铁青,攥着撕开的牛皮纸袋,几枚掉色书签刺眼地露着:“墨老师,您解释解释!”
朵朵和小轩躲在廊后,陈奶奶急步赶来。
墨驰捡起一枚书签,指尖触到边缘时顿了顿。他递给顾逐——褪色处露出卡纸,晕染水痕,散发着工业滑石粉的涩味。
“这不是我们的东西。”墨驰开口,声音沉得像浸过夜的石头。
他转身走进仓库,从原料柜最上层取出一枚封装完好的同款书签,走回院子中央。晨光正好漫过墙头,两枚书签被并排举高——
正品在光下泛着矿石特有的、内敛而扎实的细闪,颜色饱满温润;而那枚“问题书签”颜色发灰,边缘晕染,在强光下甚至能看见未完全融合的粉末颗粒。
“大家看,”墨驰声音清晰,“我们的颜料,用的是韶关石青、湘西赭石,每一批原料都能追溯到矿脉。磨粉、调胶、封膜,全是手工——孩子的手劲没轻重,磨出的颗粒不均匀,我们反而觉得这才是真的温度。”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正品书签边缘:“而这种——”
目光落向那枚掉色的书签:“一搓就掉粉,一闻就是工业滑石粉味。我们的手艺,做不出这么‘规整’的假货。”
孙阿姨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旁边一位年轻妈妈小声说:“可这包装……明明就是你们店里的啊。”
“包装能仿,心意仿不了。”顾逐在这时上前半步。
她从墨驰手中接过那枚正品书签,转身面向所有家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家愿意相信我们,把孩子送来,把订单交给我们,是因为知道这里的东西——从颜料到心意,都是真的。现在有人用假货抹黑这份‘真’,我们不会躲。”
她拿出手机,调出仓库监控后台:“从昨晚到现在,仓库所有出入记录和监控片段,我们已经全部保存。造假者的行为,我们会报警处理。”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一段剪辑好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深夜的仓库,一个模糊的身影潜入原料区,弯腰将一袋粉末倒进未封装的矿粉堆里。动作匆忙,口袋里掉出一个小包装袋,袋口隐约可见白色粉末。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隐去了人脸,只留下那只手和掉落的包装袋。
“我们已经把这段视频和残留的证物提交给警方。”顾逐抬眼,“今天之内,我们会联系第三方检测机构,对库存所有批次进行抽样检测。结果出来前,所有已售出的文创产品,接受无条件退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家长的脸:
“但在这之前,我想请大家——给我们,也给那些亲手磨颜料、粘书签的孩子们,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奶奶拄着拐杖走上前。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了很久的旧颜料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颜色各异的书签。
“这些,”老人声音沙哑却清晰,“是我来园里以后,跟着孩子们一起做的。最上面这枚赭石色的,是小宇生病前磨的最后一批矿粉。”
她拿起那枚书签,举到光下。赭石色温厚扎实,边缘贴合紧密,即便过了数月,颜色依然鲜亮如初。
“孩子手劲小,磨得不够细,颜料里有颗粒。”陈奶奶指尖轻抚书签表面,“可我觉得这才是好东西——不完美,但有温度。就像小宇画的那幅《全家福》,颜色不够均匀,可里面装着的念想,比什么完美都珍贵。”
她抬头,眼圈微红却笑着:
“要是这样的东西都算‘假’,那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叫‘真’?”
孙阿姨盯着那枚旧书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掉色的新品,嘴唇颤了颤,终于低声说:“我……我刚才太急了。”
“不急。”墨驰开口,声音缓下来,“换了是我,也会急。”
他走回仓库,搬出一筐未拆封的矿粉原料,又拿来石臼和研钵。在所有人注视下,他舀起一勺矿粉倒入研钵,握住石杵。
“咱们今天就当着大家的面,做一批新的。”他看向顾逐,“你直播,我研磨。从石头到书签,每一个步骤,都摊开给大家看。”
顾逐点头,迅速架起手机。直播间刚开,人数就疯狂涌入。
弹幕混杂着质疑、支持和围观。
墨驰不看屏幕。他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开始研磨。石杵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矿石被碾碎时细微的“沙沙”声,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
阳光落进研钵,粉末渐细,泛出石青特有的、澄澈如雨后天空的色泽。
顾逐镜头推近,特写每一粒粉末的细腻度。她偶尔出声解释:“这是韶关矿脉的石青,含铁量低,颜色更透亮。”“研磨时间至少四十分钟,直到手指捻开没有颗粒感。”
直播间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研磨声、她的解说声、还有窗外偶尔的鸟鸣。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安安妈妈牵着安安,悄悄走了进来。孩子今天穿了浅黄色的卫衣,手里攥着一枚小小的、他自己做的赭石色书签。
顾逐看见他们,眼神微动。她想起墨驰之前的话——“安安的感官,是最纯粹的检验。”
她关掉麦克风,轻声对墨驰说:“我想让安安……摸摸那枚问题书签。”
墨驰动作顿住。他抬眼看向安安,孩子正安静地站在妈妈身边,目光落在研钵里流动的石青色上。
几秒后,墨驰极轻地点头。
顾逐走过去,蹲在安安面前。她从证物袋里取出那枚掉色的书签,又拿出陈奶奶那枚旧的赭石色正品。
“安安,”她声音放得很柔,“帮顾姐姐看看,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好吗?”
安安眨眨眼,视线在两枚书签之间游移。妈妈轻轻推了推他的背。
孩子伸出手,指尖先触到正品书签。他摩挲了几下,表情平静,甚至嘴角弯了弯——那是他感到舒适时的细微表情。
然后,指尖移向那枚问题书签。
触碰的瞬间,安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迅速缩回手,眉头蹙起,小脸转向一边,清晰而低声地吐出两个字:
“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