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他抬头。
“这份合同,从头到尾都是坑。”林浩声音清晰冷静,“第三条,业绩对赌。要求年销售额三百万,达不到就转让30%运营权给赵天成。”
他翻页:“第五条,后续注资条款。一旦接受他们的‘帮助’,后续采购必须走他们渠道,他们有权随时追加投资,每追加一次,我们股权就被稀释一次。”
林浩放下合同:“简单说,赵天成没想真心合作。他想用资本规则,一步步把幼儿园变成傀儡。先掐生存线,再用‘救命合同’诱你们上钩。一旦签字,最多两年,这里就得改姓赵。”
画室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
顾逐盯着林浩,眼神从惊讶转为赞赏。她想起他满口“投资回报率”的样子,那些术语如今被他用来拆解阴谋,有种冰冷的讽刺。
“你看得很透。”顾逐轻声说。
林浩苦笑:“我以前活在那套规则里。我爸的饭局,我哥的谈判,我听得多了。”他看向满墙儿童画,“现在,我想用我熟悉的规则,来守护这里……陌生的美好。”
“陌生的美好”。这词让墨驰心头一颤。
他看向林浩,这个曾经用钱衡量一切的少年,此刻眼神清澈坚定。
“那我们该怎么办?”李姐急切问,“货不能卖,材料断供,还要被调查……”
林浩沉默几秒。
他走到角落帆布背包前,从夹层掏出一个深蓝色卡包。抽出一张银行卡,走回桌边,轻轻放在合同上。
卡片很普通,没有镶边,没有黑金标识。只是一张储蓄卡。
“这是我攒的零花钱。”林浩开口,声音平稳,“八十万。”
他抬眼,目光依次看过墨驰、顾逐、李姐,还有门口张望的孩子们。
“我想做幼儿园文创产品的第一位‘天使投资人’。”林浩说,“不用给我股权,不用决策权。我只要求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别向赵天成那种人低头。”
风穿过画室,吹动儿童画哗啦轻响。阳光落在银行卡上,塑料卡片反射朴素的光。
顾逐鼻腔一酸。
她想起经手过的无数投资案,动辄千万上亿,合同厚如砖,每个字都在算计。而此刻,这张普通银行卡和少年那句“别低头”,比任何资本运作都有分量。
墨驰的手在桌下握紧:“你想好了?”
“想好了。”林浩点头,“这笔钱,可以用来找合规代工厂,申请资质,做检测。我们要在规则内,把赵天成挖的坑填平。然后——”
他眼底闪过锐光:“用真正好的产品,打他的脸。”
画室空气仿佛被重新注入氧气。李姐抹了把眼睛,重重点头。孩子们感受到大人挺直的脊背,也跟着笑。
就在这时,院门外再次传来引擎声。
黑色奔驰缓缓停稳。车门推开,下来的是林浩的父亲林建业。
他站在铁艺门外,目光复杂地望向院内。看见儿子站在孩子中间,衣袖沾颜料,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沉稳神情时,林建业怔住了。
林浩看见父亲,没有躲闪,也没有叛逆。他平静地走出画室。
“爸。”
林建业打量他:“你妈说你天天往这儿跑。”目光落在他脸颊的石青上,“真在学画画?”
“在学。”林浩侧身,“要进来看看吗?”
林建业迟疑片刻,迈步走进院子。皮鞋声与这里格格不入,但当他看见满墙儿童画、粗陶碗里的颜料、孩子们干净的笑脸时,脚步渐渐慢了。
林浩从画室拿出素描本,翻开递到父亲面前。
本子上不是敷衍的练习稿,而是一幅幅认真写生——研磨颜料的墨驰、缝布袋的李姐、孩子们画画的场景,还有矿石特写,每块石头纹理都细致描绘。
最后一页,是未完成的小宇《全家福》临摹。旁边标注颜色配方:“朱砂+微量金红石,调出晨光穿透花瓣的暖红色。”
林建业一页页翻看,许久没说话。
“爸,”林浩轻声开口,“我想继续学画画。不是因为我妈逼我,是因为我真的喜欢。”他顿了顿,“我也想帮这里。他们……值得。”
林建业合上素描本,抬头看儿子。那双写满算计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情绪——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没立刻回答,将素描本递还,转身走向车子。
拉开车门前,他停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低沉:“下周一,来公司找我。我认识几个做文创合规的朋友。”
车门关上。
林浩站在原地,握素描本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他转身走回画室,墨驰和顾逐站在门边看他。
“我爸那边,”林浩深吸一口气,“我去想办法。他做生意几十年,人脉广,我一定找到替代的矿脉渠道,不让赵天成掐住我们喉咙。”
他看着墨驰和顾逐,眼神坚定如誓言:
“这事,交给我。”
窗外,凌霄花在风里簌簌摇动,橙红花瓣落了一地,像永不冷却的星火。
画室里,一张普通银行卡静静躺在桌上,旁边是孩子们刚调好的、泛着微光的新颜色。
八十万,买不断传承的根。
但足以让一群不肯低头的人,握住劈开黑夜的第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