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进画室时,林浩已经坐在了角落。
简单的灰T恤,沾着颜料的帆布鞋,手里是磨得起毛的军绿色画夹。那个浑身名牌的富二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安静磨着石青的少年。
墨驰走进来时,林浩正盯着研钵里渐细的粉末。石杵转动的声音沉稳均匀,他指尖染了青,却浑然不觉。
顾逐停在门边。
她记得第一次见林浩——摔笔、吼叫、把进口颜料挤得满地狼藉。而现在,他坐在晨光里,像一棵终于找到土壤的植物。
“墨老师,顾老师。”林浩抬头,眼神清澈。
墨驰看了眼研钵:“磨了多久?”
“半小时。”林浩声音很低,“还不太匀。”
“水加少了。”墨驰捻起一点粉末,“石青吃水慢,要耐心等它醒。”
林浩认真点头,拿起笔记本记下。那是本普通的线圈本,内页密密麻麻,夹着矿石标本和调色色卡。
顾逐看着那本笔记。
“我瞎记的。”林浩有些不好意思,“调坏过二十七碟。但昨天那碟赭石,小轩说‘像秋天晒过的柿子皮’。”
他说这话时,嘴角有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墨驰看了他很久,然后拍拍他的肩:“今天学调胶。”
那是认可。
林浩眼睛亮了一下。
上午的教学照常。孩子们围在长桌边,林浩坐在最外侧,安静看墨驰演示如何调胶。他听得很认真,问题都落在关键处。
朵朵举着“梦幻紫色”跑来时,林浩先看了眼墨驰,才蹲下身平视孩子:“是用石青和朱砂调的吗?”
“嗯!我加了‘那个白白的石头粉’!”
“云母粉。”林浩轻声说,“它会让颜色有细闪。”他虚点画纸,“下次可以少一点,太多容易掉粉。”
朵朵眨眨眼:“林浩哥哥好厉害!”
林浩耳根微红,别过脸轻咳。
顾逐看着,心里最后那点疑虑消散了。她转身准备茶点,经过时听见林浩对墨驰说:
“墨老师,我以前觉得钱是万能的。买最好的画材,请最贵的老师,就能画出最好的画。”
他顿了顿,摩挲着研钵粗糙的边缘。
“但现在我知道,钱买不到我研磨颜料时的这份平静。听石杵碰撞的声音,看粉末一点点变细……这些,钱买不到。”
他抬头看向小宇的《全家福》。晨光落在凌霄花上,朱砂红得灼眼。
“也买不到小宇画里,对爸妈的想念。”林浩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想真心学,是为我自己——我想知道,颜色到底能承载多少。”
墨驰没说话。
他从架上取下一块赭石原矿,放进林浩掌心。矿石粗糙冰凉,沉甸甸的。
“那就从认识它开始。”墨驰说,“你手里的每一点颜色,都是时间和自然的契约。”
林浩握紧石头,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时眼神坚定如铁。
“我会好好学。”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刹车声。
李姐跑进画室,脸色发白:“出事了!”
她抖着手点开手机——本地新闻推送:《知名幼儿园被举报使用“三无”手工制品》。配图是他们的文创布袋和矿石蜡笔,打着刺目的红叉。
文章罗列“罪状”:无许可证、无成分标识、无检测报告。评论区已炸开。
“店里货全被下架了,”李姐声音发颤,“供应商也不敢再合作。说……说会被牵连。”
画室一片死寂。
朵朵小声问:“李阿姨,我们的布袋……不能卖了吗?”
那是孩子们拓印图案、妈妈们一针一线缝的布袋。每个袋子里都装着一小支矿石蜡笔,和手写卡片:“这是从山里请来的颜色。”
顾逐闭了闭眼,接过手机快速浏览。目光在“匿名业内人士爆料”处停顿。
“赵天成的手笔。”她声音很轻,像冰锥砸地。
墨驰从文件袋抽出一份昨天收到的快递——赵天成公司的“合作意向书”。厚厚一叠,装帧精美,提出“帮助规范生产流程,共享资质渠道”。
当时顾逐扫一眼就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现在明白,这是连环计的第一步——先断生路,再伸“援手”。接,是引狼入室;不接,是死路一条。
“这份合同,”顾逐摊开意向书,指尖敲着某页,“表面是合作,实则……”
“是对赌协议和股权稀释陷阱。”
声音从角落传来。
林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合同上,眼神锐利得让顾逐一怔。
“能给我仔细看看吗?”林浩问,语气平静却专业。
墨驰和顾逐对视,将合同推过去。
林浩坐下,翻页很快。眉头微蹙,嘴唇紧抿,食指划过关键条款,偶尔停顿做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