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驰没有等他回忆,自顾自说下去,声音低沉像复述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箴言:“‘颜色不是锁在柜子里的宝贝,是活在日常里的呼吸。’他说,最好的传承,不是把东西供起来,标个高价,证明它多稀罕;而是让它走进更多人的生活,让普通人也能用得上、用得起,在日复一日的使用里,记住它的好,感受它的温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充满生命力的儿童画:“就像这些孩子。他们不懂什么叫‘非遗’,什么叫‘传承’。但他们知道,这种从石头里磨出来的颜色,画出来的太阳更暖,天空更透亮。他们喜欢,他们用了,他们记住了——这才叫传承。”
王璟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放下那支蜡笔,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抽出丝质手帕擦了擦手指。
“小驰,你太天真了。”他的声音冷硬,“情怀不能当饭吃。你守着这破幼儿园,能撑多久?靠家长那点微薄的学费?靠社区偶尔的接济?你看看这里——”他环顾画室,语气充满嘲讽,“墙皮掉了没人补,窗户漏风用塑料布糊,颜料罐子空了都没钱进新货。这就是你要的‘传承’?穷酸、落魄、朝不保夕?”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句扎在现实最疼痛的地方。
顾逐感觉到墨驰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悄悄伸出手,在桌下轻轻覆上他紧握成拳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墨驰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唯一的浮木。他的指尖冰凉,掌心却有汗。
这个细微的触碰王璟阳看不见。但它传递的温度和力量,真实地支撑着墨驰,也支撑着她自己。
“是,这里是不富裕。”墨驰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多了破釜沉舟般的坚定,“墙皮掉了,王哥周末会来补;窗户漏风,李姐送了厚窗帘;颜料快用完了——”
他顿了顿,看向顾逐。
顾逐接上他的话,声音清晰:“——我们在想办法。墨驰的母亲留下了应急配方,我们已经试制成功。没有外来的矿源,我们就自己进山找;没有钱买昂贵的设备,我们就用手工土法。路是人走出来的。”
王璟阳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料到顾逐会如此坚定地站在墨驰这边,更没料到他们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半晌,他嗤笑一声:“手工土法?进山找矿?你们以为这是拍电视剧?现实是,没有资本,没有渠道,你们那点手艺,迟早被埋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墨驰:“小驰,外公外婆把本事传给我们,是希望我们发扬光大,不是让你守着个幼儿园浪费天赋!你妈当年为了找矿,吃了多少苦?她现在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没出息——”
“我妈要是看到,”墨驰猛地抬头,眼眶骤然红了,声音却像淬了火的铁,“我把她传下来的颜色,做成了只有少数人买得起的奢侈品,她会更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水汽硬生生压回去:“她教我做颜料,第一课不是怎么磨得更细,而是怎么让孩子的小手也能握得住石杵。她说,‘驰儿,颜色不是拿来炫耀的,是拿来分享的。’”
画室里陷入死寂。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被云层遮住,光线暗了下来。风穿过凌霄花藤,叶片摩挲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王璟阳站在原地,盯着墨驰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像两口深井。
最终,他弯腰拿起那份精美的商业计划书。
“你会后悔的。”他声音平淡却像藏着冰碴,“守着这点可怜的‘情怀’,迟早被现实碾碎。”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皮鞋声再次敲击青石板。走到院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来:
“你等着,小驰。我会让大家知道,在这个时代,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传承——谁能把它变成真金白银,谁才是对的。”
话音落下,车门关上。
引擎轰鸣,深灰色轿车驶离,碾过一地零落的凌霄花瓣,消失在巷口。
画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驰依然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历经风雨不肯折腰的树。但顾逐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她轻轻抽出手,转而环住他的手臂,将身体靠向他。
没有言语,只是这样靠着。
许久,墨驰才极轻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他侧头看她,眼底有未散尽的红血丝,却也有尘埃落定般的清明。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让你看到这些……”
“该说对不起的是他。”顾逐摇头,目光望向院门口,“不是你们。”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才王璟阳说话时,她无意间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但她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张总的微信头像。
顾逐点开相册,迅速翻找。前几天整理资料时,她保存过张总的名片截图。
找到了。
她将两张图片并排——王璟阳手机屏幕上那个模糊的头像,和张总微信名片上的头像。
虽然像素不高,但轮廓、色调、甚至那略显倨傲的角度……
几乎一模一样。
顾逐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向墨驰,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墨驰,你表哥来之前……可能已经和别人聊过了。”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他。
“和张总。”
窗外,云层彻底遮住了太阳。
天色暗了下来,像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无声酝酿。
而画室里,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定,也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