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的阳光斜斜地铺进画室。
墨驰蹲在角落整理赭石粉。顾逐安静地帮忙筛选。两人衣袖偶尔相擦。
“这些够用一阵了。”她轻声说。
墨驰“嗯”了一声，抬眼看向她。阳光落在她侧脸，睫毛投出浅淡阴影。他伸手替她拨开颊边碎发。
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两人都顿了顿。
院门口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
不是家常的车声。刹车声干脆利落，轮胎碾过青石板路。墨驰和顾逐同时抬头。
深灰色商务轿车停在铁艺门外。车门推开，黑色皮鞋踏下来，踩碎零落的凌霄花瓣。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神锐利。他扫过幼儿园斑驳的红砖墙、疯长的狗尾巴草、墙上稚拙的儿童画，嘴角向下撇了撇。
然后，他看向画室方向。
“小驰。”男人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亲昵。
墨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顾逐敏锐地察觉到了。她侧头看他，发现他下颌线微微绷紧。
“王璟阳。”墨驰站起身，声音平静无波。
王璟阳——墨驰的表哥，舅舅的儿子。
王璟阳迈步走进院子。步伐稳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咔哒”声。他手里拿着深棕色皮革文件夹，封面烫金LOGO反射冷硬的光。
“没想到你还真守着这儿。”王璟阳在画室门口站定。他的视线掠过墙上儿童画、桌上矿石工具、角落里简陋的文创产品，最终落回墨驰身上。
嘴角勾起没有温度的弧度：“够朴素的。”
空气里弥漫开浓郁的古龙水味。木质香混合琥珀，精致却人工，与画室里矿石的清冽、蜂蜡的甜暖格格不入。
顾逐下意识皱了皱鼻子。
墨驰没有动：“有事？”
王璟阳笑了笑，走进画室。他不在意沾了灰尘的木凳，径直在小桌前坐下，将文件夹“啪”一声放在桌面。
“来看看你。”他说着，目光转向顾逐，带着审视：“这位是？”
“顾逐。”墨驰言简意赅，侧身半步不着痕迹地将顾逐挡在身后些许。
这个细微的保护性动作让顾逐心头一暖。她向前挪了半步，与墨驰并肩，朝王璟阳微微颔首：“墨先生。”
王璟阳挑了挑眉，对两人之间的默契有些意外。但他很快收回目光，手指点了点文件夹。
“打开看看。”语气里带着近乎施舍的优越感，“专门为你准备的。”
墨驰沉默片刻，伸手翻开。
里面是装帧精美的商业计划书。铜版纸厚重光滑，彩色图片鲜艳夺目，表格数据密密麻麻。标题用加粗字体写着：《“山色”高端矿物颜料品牌商业化运营方案》。
墨驰快速浏览。计划书核心明确：将矿石颜料制作技艺包装成“非遗奢侈品牌”，主打高端市场。产品定位“艺术品级颜料”，目标客户是专业画家、收藏家、高端礼品消费者。定价大胆——一小盒5克基础色矿石颜料，计划售价四位数。
后面附有详细营销方案：与顶级画廊合作举办沙龙、邀请艺术名流代言、在奢侈品商场设立专柜、推出限量联名款……
每一页都透着精心计算的功利气息。
墨驰翻到最后一页，醒目红色字体标注预估年利润：八位数。
“怎么样？”王璟阳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胜券在握的姿态，“比你守着这破幼儿园，教孩子磨石头、画涂鸦，有前途多了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蛊惑：“小驰，你有手艺，我有资源和渠道。咱们兄弟联手，把外公和姑姑传下来的东西做成品牌，赚大钱，这才是真正的传承——让非遗变成真金白银，让所有人都看到它的价值。”
顾逐站在墨驰身边，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骤然紧绷的气息。她侧头看他，发现他握着计划书边缘的手指微微发白，下颌线绷得像冷硬的石头。
但她更注意到，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诱人的数字上，而是停留在计划书某一页的插图上——那是孩子们用自制矿石蜡笔画的集体创作，被扫描印在纸上，旁边标注：“潜在IP价值挖掘：儿童绘画衍生品”。
墨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计划书，抬起眼看向王璟阳。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失望、愤怒，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悲哀。
“表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有重量，“在你看来，传承是什么？”
王璟阳愣了一下，随即理所当然地回答：“传承就是发扬光大啊！把好东西做得更大、更强、更值钱，让更多人知道——”
“让更多人买得起？”墨驰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像藏了针，“还是让更少人买得起，以此证明它的‘价值’？”
王璟阳的脸色沉了沉。
墨驰没有等他回答，伸手从展示架上拿起一盒孩子们自制的矿石蜡笔。粗糙的牛皮纸盒，里面装着十二支颜色各异的蜡笔，每一支都泛着手工特有的温润光泽。
“这是上周孩子们自己做的。”他打开盒子，取出一支赭石色的，在废纸上轻轻划过。顺滑触感留下温暖浓郁的色痕，颗粒感带来细微阻力。
“原材料是后山捡的普通矿石，蜂蜡是街口养蜂人送的边角料，模具是王哥用废木料刻的。”墨驰将蜡笔递给王璟阳，“成本算下来，一盒不到十块钱。孩子们带回家，能画完整个暑假的画。”
王璟阳接过蜡笔，指尖摩挲粗糙表面，嘴角撇了撇，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就这？粗糙，简陋，上不了台面。我们计划做的颜料，要用最顶级的矿源，最精细的研磨工艺，意大利定制的琉璃瓶装，一套卖五位数——”
“然后呢？”墨驰再次打断他，“卖给谁？挂在奢侈品店的玻璃柜里，等着有钱人买回去当摆设？还是摆在专业画家的画室里，成为他们炫技的工具？”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眼底那层悲哀越来越浓：“表哥，你还记得外公教我们磨颜料时说过什么吗？”
王璟阳的表情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