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什么?”她轻声问,其实已猜到了答案。
墨驰喉结滚动,终于将目光挪回她脸上,那眼神里是深不见底的、近乎恐惧的迷茫:“等一个永远把山放在家里前面的人回头。”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
“我怕……我也会变成那样的人。那样对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洞外骤密的雨声吞噬。顾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紧握绳索、骨节发白的手,和微微颤抖的肩线。她全懂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他肩头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湿叶。
“墨驰,”她的声音比雨丝还轻,却异常清晰,“你看这雨,再大,山也在这里。路再滑,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
“我们不是他们。我们的路,得我们一步一步,自己走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洞外忽然炸开一道闪电。
惨白的光瞬间照亮洞内,也照亮墨驰脸上骤然崩塌的防线。紧接着,滚雷轰鸣,震得山岩都在微微颤抖。
而在雷声的间隙里,顾逐听见他极轻、却无比清晰地说:
“谢谢。”
不是“我知道了”,也不是“你说得对”。
是谢谢。
谢谢你看穿我的恐惧,谢谢你不让我一个人扛着,谢谢你愿意……牵住这只可能也会让你受伤的手。
顾逐的鼻腔猛地一酸。
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雨幕、沉默、还有无形的高墙,都在这一刻悄然消融。
雨势渐渐小了。
墨驰站起身:“雨停了就得继续走,天黑前得赶到下一个标记点。”
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刻意维持的距离感消失了,他的目光不再闪躲,落在她脸上时,带着一种沉淀后的温柔。
顾逐点头,跟着起身。大概是蹲得太久,左脚踝忽然一崴,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
“嘶!”
她踉跄了一下,被墨驰及时扶住。
“怎么了?”
“好像……崴了一下。”顾逐试着动了动脚踝,疼得蹙眉。
墨驰蹲下身,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脚。脚踝处已经微微红肿,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刺眼。他的眉头立刻锁紧,指尖极轻地碰了碰肿胀的部位:“能走吗?”
顾逐试了试,摇头:“疼。”
没有犹豫,墨驰转身背对她,蹲下:“上来。”
顾逐愣住了。
“快点,雨又要大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沉稳,不容拒绝。
她迟疑了一秒,然后趴上他的背。
墨驰稳稳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他的后背宽阔而坚实,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温热。那股熟悉的矿物气息混着雨水的清新,将她整个包裹。
顾逐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脸侧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迈步时肌肉的起伏。
山路依旧泥泞,他却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避开水洼,绕过滑石。
顾逐闭上眼睛,轻声说:“以前我什么都靠自己。谈判桌上唇枪舌剑,项目期连轴转,生病了也是一个人去医院……从来没试过,让别人这样照顾。”
墨驰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温柔,不再有半分犹豫:
“以后有我。”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顾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任由温热的液体沾湿他的衣领。
雨后的山路泛着清冽的土腥气。墨驰根据笔记的指引,背着顾逐转入一条更为隐蔽的小径。路边的岩石上,她似乎看到一些模糊的、被风雨侵蚀的刻痕。
“这里...你妈妈笔记里提到过。”顾逐伏在他肩上,轻声说,“她说这附近曾有个很小的采矿人聚居点,人心朴实,她每次来都借住在一位老矿工家里。”
墨驰脚步未停,“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紧。笔记里的记载是一回事,亲身走入母亲当年走过的路、呼吸过的空气,是另一回事。一种奇异的、接近血脉源头般的战栗,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几间简陋的木屋依山而建,炊烟正袅袅升起。
墨驰背着顾逐走近时,木屋前一位头发花白、穿着靛蓝土布衣裳的老人正佝偻着身子整理柴堆。闻声抬头,眯眼打量他片刻,目光死死锁在墨驰背包侧袋那本油布包裹的笔记上,布满皱纹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忽然“啊”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笃定:
“芳妤的笔记……这油布包法,是她惯用的。你……是驰娃子?”
墨驰浑身一震,点了点头,喉头发紧:“您认识我母亲?”
老人没直接回答,他警惕地看了眼顾逐,又望了望四周,这才朝墨驰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些。待墨驰俯身,老人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语速沉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挖出:
“你爸……十天前来过。一个人,在这谷口站了大半宿,就望着老矿坑那边。”
老人顿了顿,眼神复杂:
“你爸让我转告你——你妈在第三个岔道东壁下三尺,埋了个铁皮盒子。他说……那是留给你最后的后手。”
墨驰呼吸一滞。
雨后的山谷忽然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山鸟的啼鸣。
盒子……母亲的后手……
他握紧顾逐的手,目光投向山谷深处那条隐没在雾气中的岔道。
前路未明,但有些答案,似乎已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