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三辆越野车已碾过谷口。板寸男拎着金属管,带人堵死了所有小路。
“墨园长,顾总,”他扯出个刀刻似的笑,“真巧。”
墨驰握紧手中矿粉,顾逐向前半步,挡在他身侧。
板寸男从怀里抽出一份文件,抖开,纸张哗啦作响。
他抬起金属管,凌空划了个圈,棍尖带起的风掠过墨驰额前的碎发。
就在棍尖划过半空时,他的视线有那么一瞬,落向了远处雾霭缭绕的老矿坑方向。那里曾是他父亲年轻时下过井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被野草吞没的沉默的黑色洞口。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冷硬:
“连一块石头,都不准动。
墨驰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手中那包用粗麻布裹着的矿粉,隔着布料传来大地深处沉淀的、沉甸甸的分量。顾逐侧头看他,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线凌厉的弧度,也照亮他眼底翻涌的、压抑的怒意。
老人佝偻的身影从木屋门后闪出,布满老茧的手悄悄拽了拽墨驰的衣角。他的动作极轻,目光却死死锁着板寸男手中那根金属管,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深藏的、属于山民的警觉与不屈。
“进来说。”老人用气音催促,枯瘦的手指向屋内。
屋内昏暗,只有灶膛里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和窗缝漏进的一缕惨白晨光。老人反手闩上门,隔绝了屋外那些虎视眈眈的视线。他走到墙角,挪开一个积满灰尘的旧陶瓮,从墙根一处隐蔽的凹槽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油布解开时,灰尘在光柱中簌簌浮起。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生锈铁皮盒子,盒盖上用刀刻着一朵简笔凌霄花,线条稚拙却用力。
“你爸说的……就是这个。”老人声音沙哑,指尖摩挲着盒盖上的刻痕,“芳妤临走前一年埋下的。她说,万一哪天……矿脉被人攥住了,这盒子,能给驰娃子留条路。”
墨驰接过盒子。铁皮冰凉粗糙,边缘已经锈蚀得有些割手。他拇指抵着盒盖边缘,停顿了三秒,才用力掀开。
“咔哒”一声轻响,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小包用韧性极好的桑皮纸仔细包好的矿粉。纸包边缘已经泛黄发脆,但系口的麻绳依旧牢固。墨驰解开绳结,指尖探入——粉末极其细腻,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内敛的、介于灰蓝与银白之间的微妙色泽,颗粒均匀如最上等的面粉,触感却带着矿石特有的、难以言喻的扎实与清润。
他将一点粉末倒在掌心,凑近细看。更奇异的是,这矿粉在静止时颜色沉静,但当他轻轻倾转手掌,粉末流动时,竟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
“这是……”顾逐轻声问。
“混合矿粉。”老人接口,目光落在那些流动的微光上,眼神悠远,“芳妤那几年,把能找到的不同品相、不同产地的石青、白云母、还有一点极细的石英砂,按她琢磨出来的比例,反复淘洗、研磨、混合……试了上百次,才得了这么一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单一矿脉的颜色再绝,也怕有断的时候。但把几种矿的‘长处’揉在一起,就能调出更稳、更不易被卡脖子的‘基础色’。”
墨驰的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那捧珍贵的混合矿粉紧紧攥住。粉末细腻的触感贴着皮肤,仿佛能感受到母亲当年无数次研磨、筛选时,指尖的温度与耐心。
盒子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页。
墨驰将它取出,缓缓展开。纸是那种老式的手工宣纸,薄而韧,边缘已严重泛黄脆化,但保存得极其平整。上面是母亲林芳妤的字迹,清秀洒脱,墨色因年月久远而微微晕散,却更显出一种历经时光沉淀后的温柔力量。
标题只有五个字:【应急转化方】。
下面的内容简洁明了:
原料:混合矿粉(或单一优质矿粉)、蜂蜡(纯天然,未经漂白)、阿拉伯胶(或桃胶,需提前泡发滤净)、蒸馏水(或洁净山泉水)。
比例:矿粉五份,蜂蜡两份,胶液一份半,水酌情添加至适宜稠度。
制法:
蜂蜡隔水加热至完全融化,离火稍晾。
将温热的蜂蜡缓缓倒入矿粉中,边倒边以非金属棒匀速搅拌,务必使每一粒矿粉都被蜡液均匀包裹。
加入提前备好的温胶液,继续搅拌至完全融合。
视情况加入少量水,调整至颜料所需的浓稠度。
倒入模具,静置凝固。
要点:蜂蜡锁色护色,胶液增稠固着,水润色助延展。此法所得颜料,色泽温润耐久,触感醇厚,虽不及传统水飞法细腻透亮,但胜在稳定、易存、且对原料消耗极少,一斤矿粉可制三斤应急颜料。
吾儿切记:山石有尽,人心无穷。手握此法,则无论身处何地,但有一捧矿粉在手,颜色便不会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