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了闭眼，声音异样平静：“不用刻意追求‘暖’。照着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好照亮蜗牛壳上矿石颗粒的角度打光。要真实，要像……颜色自己还在呼吸一样。”
挂断电话，她回到床边。小宇抬起头，虚弱地笑：“顾老师……好忙。”
“不忙。”顾逐坐下，调出画展3D效果图，“小宇你看，这是你的蜗牛要住进去的新家。”她指着入口处最醒目的墙，“每个人一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它。”
小宇眼睛微微睁大，努力聚焦。“我的蜗牛……会在那里吗？”
“会。”墨驰低沉的声音接过话，他依旧握着小宇的手，笔尖未停，“旁边还会有一行小字：小宇，六岁。用从山里请来的石头，画下了等待和希望。”
小宇睫毛颤了颤，咧开嘴，露出一个干净得让人心碎的笑容。“那……我要快点好起来……去看。”
病房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仪器滴答和画笔沙沙声。那沙沙声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又画了几笔，小宇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发吃力。他忽然停下笔，目光涣散地落在自己苍白的手背上，轻声问：
“墨老师……我是不是……就像那种磨了很久，也磨不出好看颜色的……坏石头？”
这句话像钝刀刺进两人心脏最深处。顾逐猛地别过脸，咬住嘴唇压下哽咽。
墨驰握着小宇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随身携带的赭石原矿，放进小宇掌心。矿石粗糙冰凉，贴着孩子滚烫脆弱的皮肤。
“小宇，你看，”墨驰声音低缓沉静，像讲述跨越千万年的真理，“这块石头现在灰扑扑的，一点也不起眼，对不对？”
小宇虚弱点头。
“可是它心里藏着太阳落山时最暖的光，藏着雨水打湿泥土后的芬芳。”墨驰重新握住他拿笔的手，引导指尖轻摩矿石粗砺表面，“它只是需要比别的石头更多一点时间，需要一双特别有耐心、特别温柔的手，才能把心里的颜色一点一点‘请’出来。”
他顿了顿，深深望进孩子迷茫痛苦的眼睛里，一字一句清晰坚定：“你从来都不是坏石头，小宇。你只是一块特别珍贵、特别需要小心呵护的石头。你的光一直都在，只是我们需要一起，更耐心地等一等。”
小宇愣愣看着掌心的矿石，又抬头看看墨驰深邃温柔的眼睛，再看看顾逐强忍泪光却用力点头的脸。过了好几秒，他眼里那层迷茫水雾慢慢沉淀，化开一点点极微弱却真实的澄澈。
他重新握紧画笔，尽管手指颤抖。
他重新握紧画笔，尽管手指颤抖。“那……我要做最坚强的那块石头。”他小声却无比认真地说，目光落在未完成的画上，仿佛在透过画纸，看向某个遥远的、温暖的归期。”
顾逐再也无法待下去。她猛地起身，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像划破了一层紧绷的、名为“镇定”的薄膜。
“我……出去透口气。”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不等任何回应，她已踉跄着冲出病房，仿佛身后有名为“绝望”的猛兽在追赶。
冰冷的走廊空气如刀片般割过喉咙。她背靠墙壁，身体失去所有力气，沿着冰冷瓷砖滑坐下去。世界在眼前模糊、旋转，最终坍缩成一片无声的、黑暗的潮水。她把脸深深埋进膝盖，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仿佛这样才能防止身体在这无边的寒意中碎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耳朵里尖锐的嗡鸣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病房门内隐约传来的、画笔在纸上的微弱沙沙声。
她用力抹脸站起，深深吸一口气、用力握紧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小宇母亲的号码。
忙音每一声都敲在心脏上。
“喂？是……顾老师吗？”女人虚弱急切的声音传来，背景是医院空旷杂音，“是小宇怎么了吗？他好不好？”
“小宇妈妈……”顾逐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必须用力清嗓子才能继续，“小宇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细微电流声和对方骤然粗重不安的呼吸。
顾逐闭上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牙齿控制不住的抖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是……急性白血病。医生说……已经是晚期了。”
话一出口，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住喉咙里翻滚的呜咽。
长达数秒真空般的死寂。然后，一声短促如同被扼断的抽气，紧接着是崩溃绝望、几乎不成调的哭泣语无伦次：“不……不可能……晚期？我的孩子……我还在医院里，我怎么办……”
“没有弄错。”顾逐打断她，每一个字都像凌迟自己，“医生建议……你们尽快回来。小宇现在最需要你们。”
电话被接过去，一个沙哑男声带着哽咽急切传来：“顾老师！我们回！我们想办法用最快速度回来！求你们……千万照顾好小宇……等我们！”
墨驰从病房里抬眼，正好看见她背对着走廊、微微蜷缩的身影。他没有出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握着画笔的手紧了紧，仿佛能隔空感受到她此刻的破碎。
用手背狠狠地抹去脸上狼狈的湿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然后，她用双手撑住墙壁，借力，一点一点，重新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脊背却已努力挺直。
就在她转身准备推门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画展工作群的消息。她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泪痕未干却已恢复冷峻的脸。她迅速扫了一眼信息——关于小宇那幅画灯光角度的最后确认。
她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透过门上的玻璃，望向病房内——昏黄的光晕下，墨驰依然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握着小宇的手，在画纸上涂抹着最后的色彩。他的侧影沉静如山。
顾逐握着手机的手，不再颤抖。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画展的倒计时，和生命的倒计时，在这一刻如同两道冰冷齿轮，沉重地、无可挽回地咬合在一起。
而她和他，站在齿轮咬合的缝隙里，手握着手，互为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