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医院走廊，灯光是永不疲倦的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次呼吸上。

墨驰坐在ICU观察区外的塑料椅上，背脊挺直，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他的手机屏幕暗着，掌心却一片潮湿——三小时前，幼儿园工作群里最后一张照片，是小宇那幅《等待的蜗牛》被挂在画展正中央，暖黄的灯光虚幻得像一个遥远的梦。

他不敢再看。

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逐挨着他坐下。米白色风衣下摆沾着夜露，袖口一点石青色颜料像倔强的伤口。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上。

她的手更凉。

“医生进去多久了？”她声音沙哑。

“四个小时。”墨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用力攥住，像抓住唯一真实的锚。

沉默蔓延，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像死神不疾不徐的读秒。

门开了。

走出来的医生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是职业性的平静。“家属，请来办公室。”

医生将一叠化验单轻轻推到桌面上，灯光下，几个被红笔圈出的数值触目惊心。

“是急性白血病，”医生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而且是发展非常快、非常棘手的一种。孩子送来时，病情已经……耽误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骤然失血的脸，将术语转化为更直白的残酷：“通俗讲，就是‘晚期’。

他的身体就像一座被掏空的堡垒，常规最猛烈的化疗武器，不仅打不垮敌人，反而会先摧毁他自己。所以……目前医疗上能做的，非常有限。”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语气稍缓，却更显无奈：“我们会尽全力，用温和的药物和支持治疗，目标是尽可能地……减轻他的痛苦，让他在剩下的时间里，舒服一点，平静一点。这叫做‘舒缓疗护’。”

窗外的天色正由沉黑转为浑浊的灰蓝，像一丝无力的希望，挣扎着穿透厚重云层。

顾逐的呼吸骤然停滞。

墨驰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撑住桌沿，指节泛白。

窗外的天色正由沉黑转为浑浊的灰蓝，像曙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却力不从心。

顾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知道那是什么——画展工作群，灯光、展签、某个需要决断的细节。那个由她亲手点燃的世界正在热烈运转。

而这里，医生的话像冰水，浇得她心底只剩一缕青烟。

医生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孩子刚才短暂清醒过，一直在找‘老师’。去陪陪他吧，现在……尽量满足他的心愿。”

“心愿……”顾逐无意识地重复，心脏被狠狠攥紧。

病房里药水味浓重。小宇躺在病床上，瘦小的身体陷进白色被褥，薄得像纸。他醒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茫然。

听到声音，他缓慢转过头。高烧让脸颊泛着潮红，嘴唇干裂，但看到两人的瞬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墨老师……顾老师……”声音气若游丝。

顾逐快步走过去，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指尖一缩，随即轻柔抚过他汗湿的鬓角。“小宇，难受吗？”

小宇摇头，目光追随着墨驰。墨驰从旧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取出那张未完成的铅笔“全家福”。

“画展……”小宇视线落在画纸上，声音微弱却清晰，“是不是……快开始了？”

“嗯。”墨驰在床边坐下，铺平画纸，“但小宇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休息，积攒力气。”

小宇盯着画纸上那三个简单轮廓——爸爸，妈妈，中间空出来的、属于他的位置。

“我想画完它。”他伸出瘦得皮包骨头的小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恳求。

顾逐鼻腔一酸。

墨驰沉默了一下，拿起画笔，蘸了少许温水化开的赭石色。他没有直接递笔，而是先轻柔托住孩子的手腕，放入笔杆，最后用自己的大手，稳稳包裹住那只小手。

掌心温热，薄茧粗糙，承托着生命难以承受之轻。

笔尖颤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声。小宇画得很慢，每几笔就要停下来急促喘息，额头渗出虚汗。但他坚持着，在妈妈裙摆涂上赭石，在爸爸肩头晕开石青。

矿石颜料粗糙的颗粒在纸面留下独特肌理，在昏黄灯光下，那些细微的闪光显得如此顽强，如此悲壮。

顾逐手机震动——是负责布展的小王。她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接起。

“顾总，小宇那幅画的射灯角度总觉得不够‘暖’，缺了点什么……”

顾逐听着电话，目光却无法从病床移开。她看到墨驰全神贯注握着小宇的手，看到小宇因用力微蹙的眉头，看到那幅在死亡阴影下一点点增添色彩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