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犹豫了一下,看看顾逐,又看看墨驰眼中不容错辨的关切,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他迟疑地、一点点重新翻开本子。
纸页粗糙的触感摩擦着指尖。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的蜗牛、太阳或全家福,而是一幅用色极淡、笔触稚拙却透着异样冷静的画:白色的床,穿着条纹衣服(病号服)的小小人形躺在床上,窗外是几笔勾勒出的、带着栏杆的方形。
而在那扇窗户的角落,他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只小小的、几乎要融入背景的蜗牛,蜗牛壳上用淡淡的赭石色点了螺旋,正朝着窗外那一点点有限的天空方向,缓慢而执拗地爬行。
画面的上方,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妈妈”。
紧接着几页,是类似的场景,角度略有不同,但核心元素未变:病床,窗户,那个小小的人形。颜色多用灰、白、浅蓝,矿石颜料特有的哑光质感在此刻更添一层寂寥。唯一不变的,是每扇窗户的角落里,都有一只向着光亮处爬行的、小小的蜗牛。
“小宇的画里藏着心愿呢,”墨驰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温柔,“就像矿石颜料藏着山水,表面看不出来,用心才能读懂。”
顾逐忽然想起,最近小宇总是画得特别多。有时午睡醒来,别的孩子还在揉眼睛,他已趴在桌上涂涂抹抹;墨驰分发画纸时,他也总是多要一两张,小心地叠好收进书包。有次她听见他低声对墨驰说:“墨老师,这张我想寄给妈妈……她看到我画得好,会不会高兴一点?”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顾逐,也像是在对怀中的小宇轻语:“孩子的心里话,要耐心听,才能听到最真的部分。”
小宇仰起头,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懂事:“我、我想画很多很多漂亮的画……寄给妈妈。墨老师说,好看的画能让人开心。妈妈看到我画的画,开心了……是不是就能快点好起来,回来看我了?”
他不说自己生病难受,不说害怕孤独,只说着要给妈妈画画,希望妈妈“好起来”。这份超越年龄的懂事,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精准地刺入顾逐和墨驰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墨驰的手臂收紧,将小宇更深地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已是通红。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稳住声音里的微颤:“好,我们一起画。画最漂亮的画,画有力量的画,让妈妈看到,就能感受到小宇的心意,就能有力量快点好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感,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话语传递给怀中这个脆弱又坚强的孩子。
顾逐看着这一幕,鼻腔酸涩得厉害。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起身,走到一旁,从包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快速滑动,找到一个备注为“陈医生(儿科)”的联系人。她的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最终,还是坚定地敲下了一行字,简要描述了小宇持续低烧、咳嗽、精神萎靡、面色异常苍白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墨驰望过来的目光。他没有问她在做什么,但那沉静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理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更深层次的接纳。她这个看似微小的举动,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昭示着她的内心,已经偏向了这座园子,偏向了这里的人。
然而,这短暂凝聚的、带着伤感的温暖,并未能持续多久。
顾逐的手机突然在手心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她下意识地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压抑着哭泣、充满疲惫和无助的女声,带着一丝熟悉的乡音:“是……是小太阳幼儿园吗?我、我是小宇的妈妈……”
顾逐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快步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低声道:“您好,我是幼儿园的老师,您请说。”
“老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宇妈妈的声音崩溃了,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我……我这边也查出点问题,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了……小宇他……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哭?他……”
就在这时,顾逐的手机提示有另一条信息接入。她匆匆对电话那头说了句“您稍等,小宇很好,他很想您”,便切过去看了一眼。
是陈医生的回复,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症状需警惕,不排除有血液系统或免疫系统方面疾病的可能,务必立即进行全面检查。】
必须马上去医院。现在就去。一个清晰而尖锐的声音在她脑中炸开,盖过了一切。什么收购,什么张总,什么百亿项目,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瘦小身影的病痛彻底碾碎。她感到一阵彻骨的无力——她可以分析上亿的并购案,却无法替这个孩子承受一丝病痛。
电话那头,小宇妈妈无助的啜泣声还在断续传来。而眼前,是墨驰怀中,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还在努力想着给妈妈画“开心画”的小宇。
顾逐挂断电话,指尖冰凉。她下意识地划开手机屏幕,想再看一眼陈医生的信息确认——
就在那条紧急警告之下,屏幕顶端,一条来自【张总】的未读消息,像一道淬毒的冰棱,无声地刺入她的眼帘。
她甚至没有勇气点开。
听筒里母亲的哭泣与屏幕上未读的警告,如同两道冰冷的铁索,将现实的残酷毫不留情地勒紧,缠绕住这刚刚燃起一丝温情的角落。